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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若有人敢从贼降虏,我比诛之

从教场出来时,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过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李文禄身板算是壮实,这些日子跟着新军一同操练,筋骨打磨得愈发结实,可还是被这风呛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身上的皮袄裹得更紧,领口的毛领蹭着脸颊,也挡不住那股钻缝的冷。 几个护卫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瞧着自家大人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脚步慢悠悠的,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谁也不敢出声打扰,只低着头默默随行,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刚走出教场的辕门,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李大人!李大人留步!” 李文禄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只见管队官石廉、刘卫、康元三人正快步追上来,各自身后也跟着两三个护卫,脚步匆匆,神色都有些凝重。这三人跟李文禄一样,都是刘家堡世袭的军官,平日里往来也算亲近,算是同一拨圈子里的人。 四人相互拱手见了礼,李文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三位叫住李某,可是有什么急事?” 论起实力,四人里头当属李文禄最强。先前赵辉裁退老弱,原先堡内六个管队官,就他手下那五十名护卫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其余几人手下只剩十几个兵,论编制,跟宁远新军中的甲长也差不了多少,底气自然远不如他。 石廉踮着脚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凑过来,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慌张:“不瞒李大人,我刚得了个消息,听着可不妙。” “什么消息?”刘卫和康元异口同声地追问,眼神里满是急切。李文禄也微微侧了侧身,示意他接着说。 “我听说……防守大人打算等新军练出来,就把咱们这些人的护卫打散,重新编立成几哨新军。”石廉的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咱们手里这些兵,怕是就不再归自己管了。” “放屁!”刘卫顿时急眼了,嗓门都没忍住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四下张望,“没了这些护卫,咱们还算个屁的管队官?这些兵都是咱们一口粮一口饭喂大的,辛辛苦苦带出来的,防守大人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李文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陷入了沉思。他心里清楚,这话未必是空穴来风——赵辉整顿军务的狠劲,他是亲眼见过的。 “李大人,”刘卫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恳求,“这可是关乎咱们生死存亡的大事,您心里到底怎么想?拿个主意啊!” 李文禄沉吟了半晌,缓缓开口:“这事说不定是谣言,我先去问问大人,证实一下再说。”他顿了顿,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桀骜,“可要是这事当真……” 他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底气:“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咱们手里有这些能打的兵,天下这么大,还愁没地方去?” 石廉、刘卫、康元三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不是嘛!经过这几个月的严酷训练,他们手下的护卫个个精神抖擞,英武不凡,随便拉出去就能组起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尤其是李文禄,手里握着五十名精锐护卫,走到哪儿不得被人当贵客待着? 这几人本就不是甘居人下的主,原先心里就隐隐有过自立的念头,被李文禄这么一点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只觉得前路豁然开朗,哪里都能去得。四人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说得对!就这么办!”刘卫忍不住低喝一声,语气里满是兴奋。 “哟,这是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忽然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插了进来。几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不知何时,云亮和孙杰已经站在旁边了,两人脸上带着笑,眼神却似笑非笑地扫着他们。方才几人聊得太过投入,竟没察觉有人靠近。 刘卫和康元瞬间闭了嘴,脸色有些不自然。石廉连忙打圆场,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操练的事。” 李文禄也对着云亮拱了拱手,礼数倒是周全,可眼神里却没多少恭敬。平日里堡内六个管队官就分成两派,明争暗斗没断过,表面上维持着官场的体面,私下里谁也不服谁。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李文禄便带着石廉三人转身扬长而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看着他们的背影,云亮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下去,脸色沉了下来。 李文禄几人看不起他这“耍小聪明”的,他云亮又何曾瞧得上那几个头脑简单的武夫?这英俊的年轻军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嗤道:“想走?自立门户?真以为带着几十个护卫就能成事了?一群蠢材!看不清眼下的形势,跟着防守大人才是正途,前途无量!” 方才几人的悄悄话,一字不落地全钻进了他耳朵里。 旁边的孙杰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搓了搓手道:“云大人,要是防守大人真要改编护卫,咱们……咱们也得被收编吧?” 云亮转头看他,脸上又露出了那副精明的笑,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阴沉:“老孙啊,区区几十个护卫算得了什么?大人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咱们把护卫交出去,还愁没兵带?你瞧瞧那些新军,尤其是那几队火铳兵,哪一队拉出来不比咱们手里的人强?眼光得放长远些!” 孙杰一听“火铳兵”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担忧立马烟消云散,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说的是!说的是!俺上次试射过一次火铳,那劲头,那准头,真是没话说!要是能让俺带一哨火铳兵,就算现在让俺去死,俺也心甘情愿!” 孙杰为人憨厚,是个实打实的技术型军官,平日里不擅长钩心斗角,就喜欢琢磨些新奇玩意儿。自从在宁远堡见过那些装备火铳的新军,他就彻底着了迷,做梦都想领着一队这样的兵,这已是他最大的心愿。 云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跟着大人好好干,你的心愿准能达成!” …… 接下来几日,堡内渐渐传开了风声:防守大人要对旧军护卫动手了,打算把这些人打散,新编一个新军哨队,往后待遇、操练都跟新军一模一样,不再归原先的管队官管辖。 这消息一出来,堡内顿时人心浮动。那些旧军护卫的心思分成了两派:一派心里憋着火,往日里他们都是各堡的核心,走到哪儿都受人高看一眼,骨子里就看不起那些普通军户,如今要跟昔日瞧不上眼的人平起平坐,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更让他们失落的是,以前引以为傲的武艺,在新军训练面前竟没了半分优势,现在连手里的兵都要保不住,简直是断了他们的念想。 可另一派护卫却动了心。看着新军家属们都分到了几十亩田地,能世世代代传下去,这对看重土地的百姓来说,**力实在太大了。平日里休假回家,家里人也总在耳边念叨,要是能加入新军,一家人就能安稳过日子,再也不用颠沛流离。这些人对改编倒没什么抵触,反而暗地里盼着能早点并入新军。 赵辉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声,他心里清楚,裁撤所有军官私属护卫、彻底整合兵权的时机,已经到了。 几日后,李文禄求见了赵辉。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一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到李文禄出来时,脸色带着几分黯然,脚步也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又过了两日,刘家堡官厅的大堂内,挤满了各司其职的军官。赵辉端坐于正上首的公案后,陶付营与严建合分坐左右两侧,神色肃穆。刘军、孙亮、管队官云亮、孙杰,还有令吏冯大昌等人,依次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堂中跪着的四个人身上——正是李文禄、石廉、刘卫、康元。 今日,他们是来辞行的。几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带着各自的护卫离开刘家堡,另寻出路。大堂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见众人均匀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好你个李文禄!好你们几个!”忽然,孙亮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堂中四人怒目圆睁,嗓门震得屋顶都似要颤一颤,“防守大人待你们不薄吧?每日好酒好肉供着,把你们的兵操练得个个能打,现在你们倒好,拍拍屁股就要走人!俺老孙倒要问问,你们还有没有半点恩义之心?!” 孙亮的喝问声掷地有声,康元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嗫嚅着说不出口,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石廉和刘卫也绷着脸,一言不发,唯有李文禄神色平静,抬头看向赵辉,缓缓道:“大人的恩德,李某记下了,来日必有回报。” 赵辉抬手制止了还要发作的孙亮,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看着李文禄,眼神复杂得很——想当初自己还是宁远堡屯长时,多亏了陈俊生大人照拂,而李文禄作为陈俊生的亲将,也着实帮过他不少忙。他本以为到了刘家堡,两人能继续同僚之谊,携手做事,没想到最后还是因为护卫的事,走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 说不惋惜,那是假的。 “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我不勉强你们。”赵辉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李老哥,还有三位,我祝你们将来能有个好前程。但我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你们离开刘家堡后,投谁都好,若是有人敢走歪路,从贼降虏……”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赵辉已猛地抽出腰间的重剑,手腕一沉,剑刃带着风声劈了下去,面前那张坚实的梨花木公案,竟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木屑飞溅,桌椅摇晃,满堂军官都惊得站起身来。 赵辉握着滴血的重剑,目光如寒星,扫过堂中四人,一字一句,缓缓吐出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赵辉,必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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