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马蹄远去，烟尘渐散。 地上只留下那个焦黑的土坑。 智慧和尚独自站在原地，灰色僧袍的下摆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他脸上阴晴不定。 “宁……” 那惊天动地的爆炸，那精准到诡异的箭术，而且还很年轻…… 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边军将领。 他是变数，是意外，是弥勒教大业上必须拔除的钉子！ 必须杀！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他真正成势之前，将其彻底抹去！ 智慧和尚最后看了一眼宁战等人离去的方向，身形一转，灰影闪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流民大军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必须立刻回去，催促齐五齐六，不惜一切代价，全速前进。 必须在那个宁战完成更多布置之前，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将其碾碎！ …… 马桥屯大营。 “撤！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撤回第二道防线以内！” “工兵队，把东面第三区域的陷马坑给我遮好！草皮、浮土，弄像样点！” “弓弩队，检查箭矢火油！” “崔勇，带你的人去右翼高地休息，抓紧时间处理伤势，你们是最后的杀手锏，不到时候不许动！” 一道道命令从宁战口中清晰吐出，庞二虎在一旁快速记录。 整个营地像一部突然加速的机器，各个部分高效运转起来。 正在外围修筑工事的流民老弱被迅速组织撤回，刚刚挖好的陷阱被巧妙地伪装，更多的拒马被抬到预设位置。 气氛愈加凝重起来。 崔勇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状态已经好多了。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冒进，不仅折损了弟兄，还打乱了宁战的部署。 “宁队正，我……”崔勇走到宁战身边，想说什么。 宁战抬手打断了他：“吃了亏，长了记性就行。现在，你的任务是带好你那队人，马歇足刀磨快，等着。” 他顿了顿，看向东面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那秃驴不会等。” “流民大军最迟五个时辰内必到。入夜……可能就是第一波。” 夜色对防守方不利，但对毫无章法，只依靠人海的流民军而言，黑夜的掩护反而是他们的优势。 “告诉弟兄们，马桥屯野战第一仗，就是以少打多的硬仗。”宁战猛一挥手，“打赢了，才算真正站稳，后面才有活路。” “打输了，咱们这几个月折腾的一切，还有身后这些刚看到点希望的百姓，全得完蛋。” “这一仗，只能胜不许败！” …… 营地后方，收容营区域。 李胜正带着人，组织最后一批老弱妇孺向更安全的西侧山谷转移，车辆辎重被匆匆套上牲口。 马大海奉命在此协助维持秩序，他粗声大气地吆喝着，帮着一户腿脚不便的老人把包袱搬上车。 “快点！都利索点！磨蹭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营帐后面传来。 马大海皱眉回头，顿时火冒三丈。 只见小薇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手里竟提着一杆削尖了的竹枪。 她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流民百姓，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和菜刀之类乱七八糟的武器，甚至还有举着扁担的。 一个个脸上没什么惧色，反倒有种豁出去的决心。 “你胡闹什么！”马大海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小薇手里的竹枪，“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 “女人家带着孩子赶紧跟李胜那小子走！来这里添什么乱！” 小薇被他夺了武器，也不争抢。只是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怎么是添乱？”她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人少，齐五齐六人多，我都听说了！到时候打不过怎么办？”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我上一个男人，就是死在逃荒路上……我连他尸首都没找到……”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你不能再死了！” “要是真打不过，要死……我也得死在你身边！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对！马队长！我们不能走！” “马桥屯的兵爷给我们粥喝，给我们活路，现在你们有难了，我们拍拍屁股走了，那还是人吗？！” “就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虽然没练过，但拼命谁不会？！” “就当还你们一口活命粮的恩情！” 小薇身后的百姓们也都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马大海被小薇的话和周围百姓的呼喊噎住了，一张黑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想骂人，想说你们懂个屁的打仗，拿着烧火棍上去就是送死，白白添乱…… 可看着小薇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却挺直了腰板的百姓，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硬是说不出来。 “放屁！”他只能梗着脖子，憋出一句，“打仗是儿戏吗？那是要死人的！” “你们……你们练过吗？知道怎么列阵吗？知道听金鼓看旗号吗？乱哄哄上去，除了送死还能干啥？！” 一个手里提着把旧柴刀的老汉嗤笑一声，瓮声瓮气道：“马队长，瞧您这话说的。咱们这些人，哪个没死过一次？” 这话没法反驳…… 马大海张了张嘴，彻底哑火了。 是啊，对这些流民而言，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易子而食……他们早已在炼狱里走过一遭了。 所谓的死，对他们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希望地活着。 这边的**终于引来了宁战和庞二虎。 两人匆匆赶来，看到眼前这景象，都是一愣。 庞二虎下意识想开口呵斥百姓捣乱，却被宁战抬手止住。 宁战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神情激动的百姓。 他沉默了几息。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日子，开仓放粮，收拢流民，给予活路……他做这些，固然有战略考量，有收买人心的算计。 但此刻，看着这群本该麻木等死的百姓，因为他给予的一丝微光，便愿意拿起最简陋的武器，站在他这边…… 这不是算计能换来的。 不过是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上前一步。 “各位乡亲父老。”宁战开口，“你们的心意，我宁战，还有马桥屯所有弟兄，领了！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 他话锋一转：“但是，打仗，是生死搏杀，是刀刀见血。” “光有拼命的决心不够，更需要严格的训练，默契的配合，令行禁止的纪律。这些，正是我马桥屯儿郎这些时日苦练不辍的。” “让你们去正面搏杀，不是帮忙，是送死，是让我宁战和弟兄们心里难安，束手束脚。”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宁战指向身后已经列队完毕的马桥屯战兵：“我马桥屯三百精兵，甲胄齐全，训练有素，更有严阵以待的营垒工事！” “齐五齐六人马虽多，不过乌合之众，何足道哉？” “此战，我军必胜！” 他的自信感染了众人，百姓们脸上的激动稍稍平复，眼中多了些信服。 宁战继续道：“你们若真想帮忙，那我拜托各位一件事。” “请各位，协助李胜，牢牢守住收容营！让前线的弟兄们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给我们最大的支持！” 百姓们互相看看，又看看宁战，终于慢慢放下了手中五花八门的武器。 宁战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朗声道： “请各位乡亲，再信我一次！” “等这一仗打完……” 他抬手指向西边，那是张家堡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道： “我就带大家，回家！” “回我们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