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抛根断基,阳谋无解
几天后,一处被半废弃的村庄。
残垣断壁间,勉强清理出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屋,成了齐五齐六这伙流民军临时的所谓“中军大帐”。
齐五靠坐在墙根,沉默地擦刀。
齐六则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终于忍不住,对着门外吼道:“人呢!派出去的人回来没有?!”
“六爷,回……回来了!”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喽啰连滚爬爬地进来。
“怎么说?”齐五停下了擦刀的动作,抬眼问道。
“五爷,六爷,”喽啰喘着气,“这两天……溜号的人更多了!”
“尤其是夜里,防都防不住!派出去追的弟兄回来说,这些人都嚷嚷着……西边有活路!”
“活路?”齐六嗤笑一声,呸了一声,“什么活路?官府的鬼话也能信?”
"去年旱灾,官府开仓放粮的告示贴得满街都是,结果呢?这帮不长记性的蠢货!"
齐五没接话,只是停下手里的动作。
喽啰小心翼翼道:“可西边真有人收拢灾民,给粥喝,还……还帮着找活儿干,说是去什么张家庄……”
“张家庄?”齐五眉头微皱,这名字有点耳熟。
“管他什么庄!”齐六不耐烦地一挥手,“我看就是皮痒了!”
“传我的令,从今天起,各队把人看紧点!夜里加双岗,谁敢跑,抓回来就当众剁了喂狗!”
“看谁还敢动心思!”
“老六。”齐五终于开口,“堵不如疏。”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乱七八糟的营地。
“都是苦哈哈,找条活路,不怪他们。”齐五缓缓道,“咱们手里,现在还捏着小一万人。”
“跑掉些老弱病残,无伤大局。”
“只要青壮还在,打下银川,佛国要的供奉……咱们凑够了便是。”
他的思路很现实。
流民是负担,也是工具和肉盾。
只要核心老匪和大部分青壮还在,能完成弥勒教交代的劫掠任务就行。
“大哥!”齐六急道,“你这心也太软了!这么下去,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悠长的佛号,在屋角响起。
那里盘坐着一个灰衣僧人,正是智慧和尚。
他一直闭目捻着念珠,此刻方才睁眼。
“两位金刚,可否容贫僧一言?”
齐五齐六对这个和尚还算客气,齐五点点头:“大师请讲。”
智慧和尚双手合十,缓缓道:“贫僧听闻,西边那支收拢灾民的官军,打着大乾九边都督巡查使的旗号。”
“若贫僧所料不差,恐怕便是不久前坏了我教大事,于上党附近现身的那支五原边军。”
齐六则眼睛一眯:“是他们?”
“应该不差。”智慧和尚继续道,“然,此事蹊跷。”
“彼辈兴师动众,越境而来。”
“若为剿匪,当趁我部新附未稳之时,衔尾急击,方是正理。”
“可如今,他们却按兵不动,止于渭水西岸,广施粥米,收拢流散……”
他顿了顿。
“此非菩萨心肠,实乃修罗手段。”
“假借佛陀慈悲之名,行釜底抽薪之实。”
“他们所图,非止于击溃二位金刚麾下佛兵,更欲绝我根基,散我羽翼,令真空家乡之光,无从照耀这些迷途羔羊。”
齐六听得似懂非懂,不由得看向齐五。
齐五脸色凝重起来,他听懂了智慧和尚的意思。
这支官军不直接来打,反而在后方稳稳地接收他们裹挟的流民,这比真刀真枪打上来更毒辣!
这是在一点点挖空他们的根基!
“大师的意思是……”齐五沉声问。
“贫僧以为,银川虽富,然非急务。”智慧和尚目光平静,“此股官军,方为心腹之患。”
“当趁其立足未稳,流民归心未固之际,集我佛兵主力,掉头西向,以雷霆之势,一举**平!”
“既可除后顾之忧,缴获其粮秣军资以补我用,更可震慑流散,重聚人心。”
“届时再东图银川,方可无虞。”
“掉头回去打?”齐六一听要打仗,反而兴奋起来,“早该这么干了!五哥,我看大师说得对!”
齐五却有些犹豫。
“大师高见。只是……这回头的路上,粮草早都吃光了……”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流寇作战,一向是打到哪吃到哪。
回头路,往往意味着饥饿。
智慧和尚微微一笑:“齐五金刚所虑甚是。”
“然,彼军有粮,我佛兵破之,则其粮为我粮,此为一。”
“其二,流民随军,消耗巨大。今有部分心怀二志者西逃,看似损耗,实亦减轻负担。”
“精悍佛兵轻装疾进,求速战,就食于敌,方为上策。”
“若拖延日久,待其将流民尽数吸纳消化,营垒稳固,届时彼消我长,再欲图之,难矣。”
齐五默然。
智慧这和尚说话,虽然文绉绉,却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尤其是最后那句彼消我长,戳中了他的隐忧。
放任西边那个点不断吸血,时间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齐六见齐五犹豫,急道:“五哥!还琢磨啥!打就是了!”
“咱们两千多老弟兄,还怕他几百官军?”
齐五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传令!”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
“大军转向,目标!西边官军营寨!”
“告诉弟兄们,破了官军,粮食管饱,金银随便抢!”
……
同一片月色下,马桥屯驻地。
营地的规模比几日前又扩大了不少。
外围新立起了一圈木栅,挖出了深浅不一的壕沟,布设了拒马和陷坑。
工地并未因夜色完全停工,一些火把照亮处,仍有被组织起来的流民在布置工事。
庞二虎陪着宁战,巡视着这片日渐成形的防御工事。
“大人,”庞二虎看着眼前一片热火朝天,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我们在此构筑营垒,广纳流民,确实是好事。”
“可……您似乎笃定,那齐五齐六必会弃东边富庶的银川不顾,反而掉头回来,与我等在此决战?”
庞二虎疑惑道:“他们若铁了心东去,我们这些工事,岂非白费力气?”
宁战没有立刻回答,他指着日渐扩大的流民营地道。
“二虎,最近这两日,我们分两批往张家堡送了近千人。”
“你注意到没有,从东边逃过来,这两天越来越多了?”
庞二虎略一思索,肯定道:“确实!昨日便有上百人自发来投,今日似乎更多。”
“这就对了。”宁战背手道。
“齐五齐六那点家底,能打仗的老匪,不会超过两千。剩下的,都是流民,乌合之众。”
“老匪为骨,流民为肉。”
宁战缓缓道。
“我在这里,开仓放粮,挖的就是齐五齐六的肉,断他们的根。”
“逃过来的人越多,回去传说的人就越多。人心不可逆……他们东进的速度,绝对赶不上流民西逃的速度。”
“齐五或许能忍一时,但他忍不了一世。流民跑完了,他们就等死吧。”
“所以,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宁战转过身,微笑道。
“掉过头,集中他们还能控制的力量,扑过来,打断我们挖肉断根的举动。既能抢粮补充,又能重新震慑队伍。”
“这是他们唯一看似可行的破局之法。”
他拍了拍粗大的拒马木桩。
“他们以为,回头是绝地反击。”
“殊不知……”
“我这坑,早就给他们挖好了。”
“就等着他们,自己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