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马大海的婚礼
马大海那点事,很快就摆到了宁战案前。
还是鹊山老道跪的那块地方,马大海跪在那里,双手被反剪捆在身后。
他倒是光棍,挺着腰杆,脖子梗着,脸上没什么悔意。
宁战坐在木箱上,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脑门里窜。
关培强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庞二虎则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马大海,”宁战终于开口,“你也是跟我的老卒了。”
“我马桥屯军律第一条,不得**掳掠,不得欺辱妇孺……你当是开玩笑?”
马大海坦然道:“宁头儿,我没欺辱她。”
“没欺辱?”宁战气笑了,“昨晚你干了什么你不会不认吧?!”
“是我犯了纪律。”马大海干脆道,“做了就是做,宁头儿,按律该咋办就咋办,我马大海认。”
“认?”宁战站起身,“你是不是觉得,跟着我出生入死几回,我就不敢动你?”
马大海摇头,笑道:“宁头儿,**辱女子,该杀。”
“我这条命,早该饿死在村里了,多活这些日子,赚了。”
他顿了顿,“就是……就是求宁头儿,往后……照应一下小薇和她那娃。那女人……不容易。”
“小薇?”宁战挑眉。
“就是……昨晚那女子。”马大海声音低了些。
旁边的庞二虎赶紧上前一步,打着圆场:“大人,这事……依属下看,倒也不全然是**辱。”
“那女子自己也说了是自愿,按民间习俗,甚至算报恩……马队长或许是一时糊涂,但罪不至死……”
“一时糊涂?”宁战摆摆手,无奈道,“今天他马大海一时糊涂找个女人,明天是不是别人也能一时糊涂?”
“我们是来剿匪安民的军队,不是土匪流寇!”
“军纪一开这个口子,这仗还打不打了?人心还要不要了?”
庞二虎被噎得说不出话。
马大海却再次重重磕了个头:“庞参谋不必为我求情,是我坏了规矩。我认罚,请死。”
帐篷里一片死寂。
宁战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一摆手:“好!你认就好!关培强!”
“在!”
“拖出……”
“将军!不能杀!”
一声带着哭喊猛地从帐外传来,打断了宁战的命令。
帐帘被猛地撞开,一个瘦弱的身影扑了进来,正是小薇。
她脸上还有泪痕,不管不顾地冲上前,一把抱住跪着的马大海。
“将军!你不能杀马大哥!他不是强迫我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要跟他的!”
“是我坏了规矩,你要杀就杀我!”
马大海身体一僵,猛地用肩膀把她撞开,呵斥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这是军中,犯了军法就是该死!”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小薇被撞得一个趔趄,却不肯退,又要扑上来。
马大海扭过头,不再看她,而是看向宁战,商量道。
“宁头儿……我这情况,那战死抚恤还有吗?要是还有那十两银子……就给她娘俩吧。”
此话一出,宁战差点被气笑了。
“行啊,马大海。”宁战走回木箱坐下,“你们俩这唱的是哪一出?”
“夫妻情深,生死与共,倒显得我是个不近人情的恶人了?”
马大海和小薇都愣住了,看着他。
宁战摇摇头,懒得再废话。
他伸手到自己腰间,解下一把带鞘的短刀。
他掂了掂,随手把刀抛给小薇。
“这刀送你。”宁战淡淡道,“我看马大海这小子,裤腰带不怎么紧。”
“以后他要是敢对不起你,或者再犯这种混账事,你就用这刀,捅了他。”
小薇呆呆地拿着刀,又抬头看看宁战,不敢置信:“将军……您……您不杀马大哥了?”
“杀个屁。”宁战没好气,“老子手下就这么几个能用的,杀一个少一个。”
他语气一肃:“但是,马大海,你给我听清楚了。”
“下不为例。”
马大海浑身一震,猛地大声道:“谢宁头儿不杀之恩!”
“还有你,”宁战看向还在发懵的小薇,“你也起来。既然你说自愿,他也认了。这件事,就这么着了。”
庞二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正要说话。
宁战却接着道:“不过,事情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庞二虎。”
“属下在。”
“去准备一下。今晚,就在这流民营地里,给他们办个婚礼。”
“啊?”庞二虎一愣,“大人,这……是否仓促了些?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这女子毕竟是嫁过人的,还带着孩子。”
“马大海如今是军官,往后若是立了功,前程总有的……娶为正妻,是否有些……”
“不如先纳为妾室,日后若真有前程,再寻一门妥帖的亲事……”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在这个世道,一个流民寡妇,和一个有潜力的军官,门第着实不匹配。
纳妾是风流,娶妻则可能成为将来的拖累或笑柄。
宁战沉默了一下。
庞二虎说的,是现实。
他看向马大海。
马大海抿着嘴,没说话,但眼神里没什么犹豫,只是看着小薇。
小薇则低着头无言,她听得懂。
宁战忽然觉得有点烦。
不是烦庞二虎,而是烦这些盘根错节的规矩。
“不必了。”他开口,“就娶妻。”
他顿了顿,看着马大海和小薇:“今晚就办。让所有人都看着。马大海娶的是他愿意娶的人,不是什么妾。以后,她就是马大海明媒正娶的婆娘。”
庞二虎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
当晚,流民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破天荒地升起了好几堆旺盛的篝火。
没有红绸,没有喜乐,只是今天的晚饭每人加了两块菜饼子。
马大海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军服,小薇也找了件颜色稍好的旧衣裙换上。
仪式简单得近乎简陋。
没有高堂可拜,就对着宁战拜了拜;没有合卺酒,就用清水代替。
但营地里的气氛,却悄然不同了。
流民此刻都围拢过来,看着这队官军中,居然有人正经八百地娶他们中的一个女子。
窃窃私语声响起,指指点点。孩子躲在大人腿后偷看,妇人交头接耳。
婚丧嫁娶。
这烙印在农耕民族骨子里的仪式,总能在最灰暗的时刻,勾连起一丝对正常生活的模糊记忆和渴望。
拜完堂,宁战走到篝火前。
他抬起手,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是我手下军官马大海的大喜日子。”宁战道,“大伙沾沾喜气。”
“借着这个由头,我也跟大家说一下后面的安排。”
“往西走,有个庄子叫张家堡。那里正在招人干活。干活,就给工钱,管吃住,以后还能分到地种。”
“过几天,我会分批把你们送过去。”
“从明天起,这个营地取消进出管制。你们可以自由走动。”
“如果你们有亲戚朋友,还跟着齐五齐六往东,可以试着去找,告诉他们。”
“西边有活路,有饭吃,不用跟着土匪等死!”
“暂时没走的,帮我这营队修筑一些防御工事,一样算工钱,管饱。”
“我宁战,说话算话。”
话音刚落,宁战顿了顿,又道。
“所有人,都会有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