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乱世求活,清剿流民营地
渭河浑浊的河水翻涌东流,时不时还有浮肿的尸身在河中顺流而下。
道路愈加泥泞难走。
宁战的队伍沿着河岸谨慎推进,崔家精骑兼起了斥候的活,放出去老远。
渐渐地,前方景象开始变得丰富起来。
那不能称之为村庄,甚至不能算营地,只能说是一片人类栖息地。
低矮歪斜的窝棚破败,密密麻麻,蔓延出老远。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的气味。
窝棚间,影影绰绰有些身影在蠕动。
多是些老弱妇孺,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眼神空洞。
青壮男人很少见,想来不是被齐五齐六强行裹挟走了,就是早已死在逃难或争斗的路上。
他们听到军队行进的声音,也只是木然地抬头望一眼。
官军……
想来是剿匪的……死便死了吧……他们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宁战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悲惨的图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民生维艰,天灾人祸。
“全军止步!”
身后传来轻微的甲片摩擦和脚步顿住的声音。
“崔勇!”宁战转头。
“在!”崔勇打马上前。
“带你的人,立刻散开!”
“以这片流民营地为中心,向外辐射探查,摸清其大致范围。”
“然后沿着外围游弋警戒,尽量阻断人员外流!”
“凡敢向东不听警告者,全当做齐五齐六细作,杀无赦!”
崔勇一愣,忍不住道:“宁队正,兵贵神速啊!”
“齐五齐六的主力应该还在东边,咱们在此耽误,岂不是给了他们喘息之机?这些老弱流民,何必……”
“崔兄。”宁战打断他,斩钉截铁道,“此次剿匪,也要抚民!”
他马鞭一指前方,那一片死气沉沉的窝棚。
“我要的,不止是击溃齐五齐六那几千乌合之众。”
“我要的,是绝了他们的根!”
“是让这片土地上,再也生不出能供他们裹挟的流民!”
“更要让弥勒教那套真空家乡的鬼话,在这里彻底失去土壤!”
崔勇似懂非懂,但他听出了宁战的决心。
他不再多问,抱拳道:“明白!我这就去!”
说罢,调转马头,一声呼哨,带着五十名崔家精骑迅速向两翼撒开,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宁战收回目光,继续下令。
“所有步卒,以三人为最小单位,互相掩护,进入营地。”
“首要任务,收拢所有流民,集中到河边那片开阔地。”
“流民中的青壮男子,与老弱妇孺分开,让他们自缚双手,家人才有米粥!”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传遍全军。
“行动要快,手段可以强硬,推搡喝骂无妨,但除非遭遇持械反抗,不许轻易杀伤!”
“敢有反抗者……”
“杀无赦!”
“李胜!”
“在!”收容营的李胜赶紧上前。
“你的收容营,立刻在河边选定位置,架锅,生火,煮粥!”
“所有随军民夫,协助维持秩序,引导流民。”
“告诉那些流民,听话,跟着走,就有热粥喝!”宁战看着他,“我要看到秩序,要看到活命的人心。”
李胜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命令下达,原本肃杀行军的队伍,立刻迅速运转起来。
步卒们以娴熟的小组队形,迅速涌入流民营地。
呵斥声、哭喊声、惊慌的奔跑声、物品被碰倒的杂乱声响,瞬间打破了这里死水般的寂静。
马大海领着他的杀手队,冲在最前面。
他们闯入一个个散发着异味的窝棚,将里面或瑟瑟发抖或茫然无措的人驱赶出来,粗暴的大声呵斥,让他们朝指定的河边空地聚集。
过程混乱,但并未见血。
大多数流民在最初的惊恐后,发现这些凶神恶煞的兵丁并没有挥刀砍杀,反而不断重复大吼“去河边!有粥喝!”。
那些麻木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三分活气。
马大海一把掀开眼前一个格外低矮的窝棚口那挡风的破草席。
一股更浓的酸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冲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才看清里面角落蜷缩着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岁数不大的女人,脸色蜡黄得吓人,头发枯草般粘连在一起,身上单薄的衣物几乎遮不住干瘦的躯体。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孩子悄无声息。
女人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闯进来的马大海,嘴唇哆嗦着,恐惧之下,一个字也说不出。
马大海这糙汉子,此刻却被这景象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凶巴巴地吼道:“起来!去河边空地!有粥喝!听见没?”
女人似乎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她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干裂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军……军爷……跟你走真有……粥吗?”
她的衣襟因为动作敞开了些,露出干瘪的胸膛。
显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奶水喂养怀中的婴儿了。
马大海的目光扫过那**的皮肤,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别开脸,胡乱在身上摸了摸,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他啃了一半的杂粮菜饼子。
马桥屯的军粮是炒面,但那玩意儿吃多了烧心,他们这些老兵总会想方设法弄点别的干粮垫补。
“喏!”他把那半块饼子递过去,动作有些粗鲁,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八度,“这是我吃剩的,你别嫌脏……”
那女人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几乎是抢一般夺过那半块饼子,看也不看,就拼命往嘴里塞!
粗糙的饼渣刮着她的喉咙,她吃得又急又猛,被噎得直翻白眼,却还在拼命吞咽。
马大海吓了一跳,赶紧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慢点!喝口水!”
女人一把抓过水囊,咕咚咕咚猛灌起来。
“哎!你慢点!饿久了不能这么吃喝!想死啊!”马大海急了,伸手又把水囊夺了回来。
女人被夺了水囊,也不争抢,只是贪婪地舔着嘴角的水渍和饼渣。
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大海。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近乎疯狂的神色。
“大哥……你给俺饼子……俺……俺就是你的人了……俺会干活……能生养……”
说着,她下意识又想扯紧衣襟,却显得更加狼狈。
马大海一听,头皮都炸了!
马桥屯军律第一条就是不得欺压百姓,尤其是**掳掠,违令者斩!
这他娘用一个饼子买个女人?够他被砍十回头了!
他连连摆手,慌乱地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解释清楚误会。
这时,窝棚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乱声。
甚至还有兵刃交击的脆响!
马大海脸上的窘迫和慌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冽的杀气。
他“哐啷”一声拔刀在手,一拍胸口对那女人飞快地丢下一句:
“看清楚了!跟着这样衣服的兵走!有吃的!别乱跑!”
说罢,他再不停留,猫腰冲出低矮的窝棚。
朝着骚乱爆发的位置猛扑过去,嘴里一声暴喝:
“杀!”
窝棚里,那女人抱着依旧无声无息的孩子,呆呆地望着马大海消失的方向。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的一点饼渣。
好像……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