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 马桥屯的人开始清点战利品。 庞二虎捧着小本子，手有点微微抖。 不是怕，而是激动。 “大人……清出来了。” 宁战卸了甲，这会脱了贴里，只穿了外袍。 靠在一张巨大的太师椅中，肩上的伤简单裹了，腰侧的口子也拿布条勒紧了，脸色有点白，拄着刀闭目养神。 他挥挥手，示意庞二虎说。 庞二虎吞了口口水，对着小册子念道： “智贤那三辆车……第一车，整锭的官银，拢共八千七百两。” “另外还有散碎银子、金锭、金叶子、金银首饰……粗估又是一千两往上。” “第二车，全是上好的铁料。估计至少……一千斤。” “第三车，”他顿了顿，“书画，瓷器，玉器，文玩……卑职眼拙，估不准价。” 他抬头，看着宁战：“三车加一块……最保守，五万两。” 宁战没说话，只轻轻敲着刀柄。 五万两。 难怪二虎有些激动，确实是笔巨款。 “张家呢？”宁战问。 “张家的窖藏刚打开。”庞二虎翻了页本子，“现银四千二百多两，铜钱不计。粮仓里还有各色粮食、布匹等。” 他合上本子，补了一句：“地契、房契、借据这些……还没清完。” 正说着，两个屯丁押着个人过来。 张有财张老爷。 他被麻绳捆得结实实实，手法跟之前捆他儿子一模一样。 被人拎着后脖领子，拖到宁战面前，往地上一推。 这老财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发散乱，绸缎袍子沾满土灰。 可他抬头看见宁战，马上来了劲。 “兵痞！你们就是一群兵痞！土匪！流氓！无耻！下流！” “我要上告！告到州府！告到京城！” 宁战笑了，告到中央是吧？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张有财道： “张老爷，勾结弥勒教，残害百姓……这事，你认不认？” 张有财一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嚷嚷道：“胡说八道！污蔑！你有证据吗？！” “证据？” 宁战往后一靠，歪头对庞二虎道：“二虎，你看我说的对吧？” 宁战指了指地上那摊智贤流下的血，“他对智贤那个秃驴，可没这么硬气。” “人啊，都这德行。” “对好人太坏，对坏人太好。” 庞二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不太明白宁战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院门外一响，两个屯丁押着个年轻女子进来。 张知乐。 她身上还是那套箭袖劲装，手腕被反绑着，脸上泪痕未干，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倒是有两分骨气。 等看见张有财瘫在地上，她才浑身一颤，眼泪涌出来。 几步冲到跟前，噗通跪倒，哭道：“爹……” 张有财老泪纵横：“乐儿……我的乐儿啊……” 宁战眼睛亮了。 “哟！”他起一把将张知乐从地上拽起来，“老乡，你家还有这么好看的女儿呢？” 张知乐先是一懵，随即浑身僵硬，继而疯狂挣扎起来！ “放开我！畜生！王八蛋！你放开！” 她低头，张嘴就往宁战胳膊上咬！ 宁战手更快。 拇指食指在她下巴两侧一捏一错。 “咔吧。” 轻微一声响。 张知乐下巴脱臼，嘴合不拢，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下来，只能对宁战怒目而视。 宁战却像没事人一样，搂着她转向张有财，笑容灿烂： “张老爷，咱们做个交易。” “你把跟智贤那秃驴怎么勾搭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交代完了，你女儿我自然还你。” “如果交代的不清楚……” 宁战捏了捏张知乐的脸。 “那我可就享福了。” 说完，他一把将张知乐打横抱起，哈哈大笑，转身就往院外走。 张有财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哭：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放了我女儿！放了她啊！” 他拼命想磕头，身子被捆着动不了。 一头栽倒在地上，疯狂用头撞地。 “造孽啊……我造孽啊……” 庞二虎这时才反应过来。 却不合时宜想起智贤那句：“菩萨心肠，雷霆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搬过来凳子坐下，掏出小本子，轻笑一声。 “张老爷，哭也算时间哦。” …… 宁战抱着张知乐刚出院门。 迎面撞上一伙人。 张知行张少爷领头，正带着几个收容营的人。 挨个后院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放出来，登记，安排去喝粥。 他脸上还带着点讨好式的积极。 家已经没了，他现在只想活命。 最好还能在这位宁将军手下混口饭吃。 一抬头，看见宁战。 还有宁战怀里正在剧烈挣扎的人。 张知行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内，完成了三次剧烈变化： 先是愣怔，紧接着是惊怒悲愤。 但下一秒…… 怒意像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 将军……看上知乐了？ 那岂不是张家有救了？自己也不用死了？！ 宁战也看见他了。 看见他脸上那精彩的变脸，宁战也乐了。 他停下脚步，把怀里的张知乐往上一提。 空出一只手，给她擦了擦淌下来的口水。 然后拇指食指捏住她下巴，又是轻轻一错。 “咔。” 下巴合回去了。 宁战看都没再看她，直接把她往张知行那边一推。 “张少爷，”他笑眯眯道，“看好你妹妹。” “暂时别让她去见你爹。” 张知行下意识接住妹妹，手忙脚乱给她解绳子，脑子还没转过弯：“将军……这是？” “照做就是。”宁战摆摆手，背手就走。 张知行愣在原地，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又好像更糊涂了。 …… 半个时辰后。 宁战手里拿着庞二虎刚整理好的口供。 又是厚厚一叠。 张有财为了“救”女儿，恨不得把祖上三代干过的缺德事都倒出来。 宁战看得很快。 强占田地、高利贷盘剥农民、欺男霸女、杀人灭口…… 这些和之前的供词对得上，不新鲜。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几页。 关于弥勒教的部分。 这次智贤带来的三车财物…… “非是智贤所有。” 张有财供词里原话： “佛国暂存于此，由齐五、齐六筹措贡献，欲献往真空家乡，以助弥勒降世……” 宁战放下口供。 齐五齐六这批人……和弥勒教有关系？！ 他抬起头。 张有财面如死灰，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庄子被抄，财产被收，女儿还被侮辱了，他现在只想速死。 宁战若有所思。 庞二虎垂手站在一旁。 宁战忽然问：“二虎，你觉得张家堡这地方……怎么样？” 庞二虎一愣，道：“地势尚可，三面环水，易守难攻。且位于云中与上党之间，距五原也不算远……算是个要冲。” “要冲……” 他站起身，走到张有财面前，蹲下。 “张老爷，”宁战语气温和，“想不想活？” 张有财惨笑一下，没说话。 “不止活，还能给你那对儿女，留一份不缺德的家业。” 张有财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