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不叫李狗儿,你叫李胜
行军第三日午后。
庞二虎从队尾赶至宁战身侧。
“大人!”
庞二虎道:“跟从的百姓已过百数,今天又添了二十七人。这样下去,到五原城估计得有一百五。”
宁战目视前方,优哉游哉道:“军粮还能撑多久?”
“若只有我军百人,存量尚足大半月。如今……至多支撑十日。”
“让侯小猴带他们先回马桥屯?”庞二虎提议,“裴屯长应能安置。”
“不。”宁战摇头。
他勒马稍缓,深吸一口气:“庞二虎,我们此行是去剿谁?”
“银川流寇,齐五齐六。”庞二虎答。
“流寇是什么人?”宁战又问。
庞二虎沉默片刻:“……活不下去的百姓。”
“是了。”宁战一抖缰绳,“我们要去打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
“难道还要学其他乾军,把这些百姓赶走,甚至一杀了之?”
他侧头看向庞二虎:“你觉得他们是累赘?”
庞二虎垂首:“卑职不敢。只是……”
“只是粮草难以为继。”宁战笑道。
“可二虎,你记住……若今日连这百人都容不下,来日成千上万流民投奔,我们又该如何?”
“难道永远只挑精壮,老弱妇孺皆弃之不顾?”
庞二虎拳头握了握。
“他们不是累赘。”宁战摇摇头,“他们是人,是大乾百姓。”
“是人,就有手有脚,就能干活,就能成兵,就能种地纳粮,就有无限可能!”
“大人之意是……”
“建个框架。”宁战目视远方,“就叫收容营。”
“规矩立起来:凡跟随者,登记名册,按户编组。壮丁协助运输杂活,妇孺缝补炊食。”
“我们管饱饭,他们出力气。”
庞二虎为难道:“那粮草……”
“大乾缺粮吗?”宁战忽然笑问。
庞二虎一怔。
“大乾不缺。”宁战甩了甩马鞭,“粮都在不需要粮的人手里!”
“这一路过去,不正好经过几个庄子?”
庞二虎瞬间明悟:“大人英明,借粮剿匪,名正言顺。”
“不只是借。”宁战淡淡道,“该算账的,都要算。”
“名单拟细些,谁家田租几成,谁家放贷几分利,谁家逼死过人命……都要好好算清楚。”
“卑职明白。”庞二虎肃然。
“还有一事。”宁战想起什么,“明日便到五原城,今晚扎营后,你安排新来的百姓简单擦洗,灭虱去垢。”
“再告诉侯小猴,从今夜起,军中开识字班。”
庞二虎抬头:“识字班?”
“每晚扎营后,一个时辰。”宁战道。
“十六岁及以下,必须来学。十六岁以上,自愿。先从数字一到十教起,然后……就三字经吧。”
“三字经?”庞二虎愕然,“那是蒙学……”
“正因是蒙学,才该人人会念。”宁战语气不容置疑,“人之初,性本善……”
“这话对不对且不论,但要让所有跟着我们的人知道。人生下来,本不该像猪狗一样活。”
他顿了顿:“庞二虎,你学问最好,这先生你先当。日后若有识字的,再说。”
说罢就自顾自打马往前。
“人生下来,本不该像猪狗一样活。”庞二虎看着宁战的背影,低声自语,忽然有些明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天地往圣太虚,先为这生民……
立命吧!
当晚,马桥屯军在一条溪流旁扎营。
李狗儿蹲在溪边,从怀里掏出半块粗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是马桥屯发的炒面。
他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放入口中。麦粉与盐的咸香在舌尖化开,混着炒过的焦香。
他舍不得多吃,只抿了这一口,便重新包好,塞回怀中。
这已是第三日。
那日他追出二里地,终于被队伍末尾的辅兵发现。
宁战得知后,只说了句“跟着吧”,便再无人驱赶他。
渐渐地,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如今聚在队伍后方,已乌泱泱一片,被侯小猴编成“临时随营”,每日领两顿炒面,帮着做些杂活。
“狗儿哥!”侯小猴跑过来嚷嚷道,“带十个人去打水!再分二十人去西边林子砍柴!”
李狗儿立刻站起:“是给军爷们烧水沐浴?”
他这几日自然知道,马桥屯军纪极严,三日必擦身,五日必洗衣。
侯小猴摇头:“是给你们自己洗。”
他指了指溪流,“宁头儿有令,今夜所有随营百姓,必须擦洗干净。侯爷我带了皂角,放心够用。”
李狗儿愣住。
自己洗?还有皂?
他长到十六岁,洗过澡的次数屈指可数。
往常在庄里,只有夏天才能在河边胡乱搓搓。
用热水皂角也太奢侈了……
“还有,”侯小猴又道,“你统计一下,随营里十六岁以下的有多少,愿意识字的又有多少。今夜……咱们开课识字。”
“识字?!”李狗儿声音陡然拔高。
侯小猴拍他一下,“嚷嚷什么?庞先生亲自教,从数字教起。”
“你小子不是想从军吗?马桥屯的兵,将来都得识字!”
李狗儿呆立原地,直到侯小猴走远,才猛地回过神。
识字……
他想起庄里李扒皮家那个小儿子,七八岁年纪,穿绸缎衣裳,由老秀才带着念“天地玄黄”。
有一回他凑近院墙想听两句,被护院一棍子打出来,骂“泥腿子也配听圣人言?”
可现在,有人要教他识字。
不要钱,还管饭。
李狗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冲回窝棚区:“都听我说!去打水!砍柴!今夜所有人……”
“洗澡!”
篝火噼啪作响。
营地东侧的空地上,乌泱泱坐了一片人。
庞二虎站在板前,手执炭条。
他今日脱了乾军号服,重新穿了儒衫,神色温和。
教书,育人……
立命!
“今日先教五个数。”庞二虎温声道,“看板上。”
炭条划过,写下“一”。
“这是一。”庞二虎道,“一人,一马,一碗饭。”
他又写“二”。
“这是二。两日,两餐,两条路。”
“三。”
“三军,三才,三生万物。”
“四。”
“四季,四方,四海为家。”
“五。”
“五行,五谷,五湖四海。”
他每写一字,便念三遍。
众人跟着念,有人用手指在地上比划,有人小声重复。
李狗儿坐在最前排,弄了个树枝在地上跟着划拉。
一刻钟后,庞二虎放下炭条:“今日到此。明日扎营再教后五数,散课。”
说罢就要离开。
“先生!”
李狗儿忽然站起。
庞二虎看向他。
李狗儿攥紧衣角,大着胆子问道:“先生……能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吗?”
周围安静下来。
居然……居然还敢提要求,胆子太大了……
庞二虎静静看他片刻:“你叫什么?”
“李……狗儿。”狗儿低下头。
庞二虎沉默。
白天宁战无心那一句又响起:“人生下来,本不该像猪狗一样活。”
火光摇曳,映着他眼中复杂神色。
许久,他坚定道:“没有人该叫狗。”
他重新拿起炭条,写下两个端正的字。
“李。”庞二虎点第一个字,“这是你的姓,木子李。”
他又点第二个字:“胜。”
“胜利的胜,必胜的胜。”庞二虎看向李狗儿,“从今日起,你叫李胜。”
他顿了顿,声音缓缓传开:
“马桥屯万胜的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