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府出来，已经日头偏西。 崔思武倒是想留宁战吃个饭，可宁战是一秒都不想在那待了。 原因无他…… 崔思武告诉了宁战一个消息，安平公主正在安排人追查宁王陈怀恩的下落。 而层层安排下来，最后落实的人，居然是宁战自己。 当两人在花厅打开陈怀恩的画像时，崔思武还看了宁战好几眼。 “宁兄，你还真别说，你和宁王眉眼还真有几分相似。” 一句话刚惊得宁战亡魂大冒，就听崔思武继续道：“不过人家宁王这股天潢贵胄的味道……你这气质上差了不少。” “唉，可惜了，要不是上面吩咐要挑断手脚筋，彻底废掉宁王。” “不然我还真想把你交上去。” 说着，崔思武上下打量了一眼宁战，揶揄道：“宁兄，不然我找个机会，安排你去见一见安平公主？” “这可是天字第一号大软饭，吃上了可就荣华富贵一辈子。” 这软饭别人吃得，他宁战可吃不得，自然敬谢不敏。 出了崔府的门，宁战看了看夹在腋下的画卷。 当然只有几分相似，这是自己十五岁时，皇家子女登记造册时画的。 宁战一个养子，本没资格画像。可架不住太子和安平对着武帝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给宁战留了一幅画像。 跟现在比，当然早变了模样。 宁战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逐渐变暗的天空。 往事已已，还是关注当下。 这趟进城，收获不小。 最大的收获就是这所谓追查宁王的事情。 安平追查自己，本来是坏事，但这差事落到自己手里，那可就成了好事。 君不见一个三足金蟾，一找就是一辈子。 一个宁王，想找一辈子也不难。 灯下黑什么的，最安全了…… 至于马匹生意。 崔思武说要投资，本意就是拉拢。 现在有共同的利益，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而且条件相当优厚，只需要马桥屯把马送到五原城就行，崔家商行按雍州低一成的价收。 凌成答应的那五十匹马，对家大业大的崔家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扣掉给凌家的分成，每年马桥屯在马匹上的收益，上千两是有的。 宁战夹着画卷，沿着青石板路往街口走。 暮色渐起，街边店铺陆续掌灯，炊烟混着饭菜香气飘散开来，行人脚步匆匆归家。 这是边城最寻常的烟火气象，与白日茶楼里的血腥仿佛两个世界。 他刚转过街角，一眼便瞧见了路口那三道熟悉的身影。 凌霜抱着胳膊，倚在街道牌楼的柱子旁，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 她已换回常穿的劲装，头发束得利落，只是目光不住地朝崔府方向张望。 庞大虎像座铁塔似的杵在她身侧，挠着头，有些无措。 而嬛月则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凌霜第一个看见宁战。 她眼睛倏地一亮，匆忙的脚步骤然停住，像是意识到什么。 立刻板起脸，抱着胳膊的姿势更紧了，下巴扬起，一副“我很不耐烦”的模样。 可等宁战走近，那副强装的镇定立刻就崩了。 崔家说宁战和崔千户遇刺，宁战还受了伤，可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你……”她上前一步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宁战胳膊：“伤哪儿了？崔家的人怎么说你遇刺了？刺客呢？你怎么……” 另一只手抬起来就想去掀宁战衣襟看看包扎情况，手到一半才觉不妥。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倒是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宁战任由她抓着胳膊，低头看着她那双满是焦急却偏要装作无所谓的眼睛。 本来就不错的心情更好了。 这女人真不错…… “凌将军，这么着急……是想占我便宜？” “呸！” 凌霜直接甩开手，“臭美的不得了。” “谁要占你便宜！我……我是怕马桥屯的长官刚上任就出事！屯子里一堆事等着，你倒好，跟着崔思武跑去逞英雄！” 若不是这女人眼神躲闪，看起来还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庞大虎在一旁努力绷着脸。 他就是再莽也知道，吃领导的瓜一定不能笑出声。 嬛月也抬起眼，看向宁战。 她目光沉静，掠过他换了的新衣和略显苍白的脸，最后落在他腋下夹着的那卷轴上，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宁战对凌霜的炸毛早已习惯，也不争辩，只笑道：“是是是，凌将军体恤下属，关心则乱。” 凌霜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目光却还是忍不住瞟向他腰侧。 她自然看出他行动间并无大碍，可心里那点烦躁却一时半会压不下去。 正想再找茬骂他两句，视线忽然也落在他夹着的那卷画轴上。 “这是什么东西？”她伸手就要去拿。 宁战下意识一缩，却被她眼疾手快抓住了画卷一端。 “拿来！神神秘秘的。”凌霜用力一抽，“在崔府待了那么久，就为了讨幅画？” “我看看。” 画卷展开。 此时天光已暗，画纸泛着陈旧的微黄，上面是一个身着亲王常服的年轻人侧身像。 笔法工整细腻，人物眉眼俊朗，气质尊贵，带着几分少年锐气。 皇家画师的手笔，果然传神。 凌霜就着昏暗光线，草草扫了一眼，脱口而出：“你居然让崔思武找人给你画自画像？你怎么那么自恋？” 宁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去抢：“胡说八道什么！你好好看清楚！” 凌霜被他夺过画卷，一愣。 就着宁战举高些的角度，又凑近细看。 这次她看清了画中人虽然眉目与宁战有几分相似，但神态气质迥异。 那种久居高位才能养出的雍容威仪，与宁战身上那股混着痞气的边军糙汉劲儿截然不同。 “这是……”凌霜眨眨眼，疑惑道。 “宁王，陈怀恩！”宁战卷起画轴，没好气道。 “他反了，谋逆大罪！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崔大人交办的差事，让我寻人，总得知道找的人长什么样吧？”” 凌霜压根没当回事，只“哦”了一声，嘴上却不饶人：“是我误会了……不过人家宁王……” 她瞥了一眼宁战，撇撇嘴，“比你好看。” 宁战：“……” 他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旁边此时却传来一声嗤笑。 嬛月盯着宁战，笑的莫名。 还以为宁王这贼子被发配边疆是汉人朝廷的内部倾轧，没想到居然是谋反叛逃，隐姓埋名。 太好了…… 若是把这个消息告诉凌霜这个蠢女人会发生什么呢？ “原来宁王殿下是反了啊……”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你说是不是啊？” “宁战……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