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陈百明是马桥屯的土皇帝，那凌家就是并州朔方郡的土皇帝。 而且，这土皇帝与土皇帝亦有差别。 也就是凌家家规森严，严禁子弟仗势欺人，所以看起来凌家不显山不漏水。 但这绝不代表凌家人脾气好。 更不代表凌成这个小霸王，不是大乾的顶级世家子弟。 此刻，谷场边上。 陈百明带来的二十几个兵痞，早被凌家铁骑缴了械，一个个面朝土墙倒立。 敢稍有摇晃，立刻就有冰冷的刀背拍在腿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叫。 而他们的百户大人陈百明，正抱着头缩在地上，像个滚地葫芦，被凌成踢得来回翻腾。 “直娘贼！”凌成又是一脚踹在陈百明腰眼上，力道不轻，“我凌家人造反？啊？！” “明天小爷就去九边都督府门口击鼓鸣冤！就说你这狗东西亲口指认，我凌家勾结突厥、意图谋反！” “让都督府的各位大人评评理，看我凌家该不该满门抄斩！” 他越说越恼火，脚上不停。 陈百明被踢得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忍痛争辩道：“凌将军……末将说的是那宁战勾结突厥！不是凌家啊！” “宁战？”凌成眉毛一竖，“宁战是你叫的！” 上去又是连续三脚：“那是我姑父！姑父！姑父！” 踢完了，指着宁战道：“我宁叔昨晚阵斩四名白甲巴牙喇！所有人有目共睹。” “他要是反贼，你是什么东西？” 宁战站在一旁，听得一脸黑线。 反贼这事儿……自己这个前宁王，好像还真是铁板钉钉的反贼，不过这话不能说。 更让他无语的是凌成的称呼。 “等等，”宁战伸手虚拦了一下，“凌成，你我年岁相差不大，还是兄弟相称吧，不用这样……” 凌成心里一百个不同意。 别看小姑姑口口声声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她倒是把刀收回去啊，说到底不就还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刀都在你手里了，我跟你兄弟相称，回去让太爷爷知道，不得抽死我？ 我凌成精的跟猴儿一样，绝不干赔本的事。 他眼珠一转，立刻大大咧咧道：“行，我听宁叔的。以后你管我叫弟，我管你叫叔！咱们各论各的！” 说罢，转头又给刚想爬起来的陈百明补了一脚。 宁战：“……”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辈分。 凌成踢完，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道：“宁叔，你跟这帮神策军的废物混什么？一帮子废物，打仗不行，欺负老百姓来劲。” “不如跟我回朔方，进凌家军！” “就凭你昨夜展现的身手，还有那手箭术……” “老裴头可都跟我说了，四箭钉死四个白甲兵！到了凌家军，不出一年，保你做个实权游击！” “到时候领兵数百，不比在这破屯子受窝囊气强？” 宁战心中飞快盘算。 去凌家军？看似是一条捷径。 凌家铁骑威震边陲，资源雄厚，背靠大树好乘凉。 但危险同样巨大。 凌破军那憨货认得自己这张脸，凌家老一辈见过自己的也不少。 一旦身份暴露，在凌家地盘上，自己就是瓮中之鳖。 更何况，寄人篱下，功劳再大也是凌家的将。 他要的，是属于自己的力量。 可不等宁战开口拒绝。 谷场入口处，就传来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 “凌将军，当着我神策军的面，撬我神策军的墙角……凌家这事儿，做得可不太地道啊。” 所有人循声望去。 先出现的是四五个彪形大汉，清一色的玄色劲装。 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下盘极稳，气血隐而不发，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压力。 武道修为，至少都在三重往上，甚至有两人隐隐触及四重门槛。 好大的排场。 紧接着就是一个年轻人，缓缓出场。 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身披一件做工考究的轻便皮甲，甲叶擦得锃亮。 手里那把洒金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在这硝烟未烬的军屯中，显得格外……扎眼。 裴老头缩着脖子跟在这年轻将领侧后方，一见宁战看过来，连忙苦着脸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刚才他在南门帮着清理废墟，直接被这位叫去问话了，想提前报信都没机会。 凌成嘴角一撇：“我当是谁，原来是崔千户。昨晚杀声震地的时候见不到你，如今打完了，你倒是来得及时。” 崔思武，颍川崔。 大乾四大世家之一，与皇室联姻不断，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真正的顶级门阀。 果然，他没理会凌成的讥讽。 而是笑容和煦的上下打量了宁战一番，颔首道：“你便是宁战？” “嗯，气度沉凝，煞气内蕴，果然是一员难得的虎将。” 他侧头看了眼裴老头：“裴屯长已将昨夜战事，与本官说清楚了。阵斩四白甲，率众守孤城，力挽狂澜……好，很好。” 说罢，崔思武一收折扇，脸上笑意依旧，朗声道：“本官崔思武，忝为五原城神策军千户，此地最高军事长官。” “宁战！听令！” 宁战依军礼肃立，抱拳躬身：“罪兵宁战，听令。” “昨夜突厥大举犯境，马桥屯危如累卵。屯丁宁战，临危受命，率众死守，阵斩白甲巴牙喇四名！勇冠三军，功勋彪炳！” 他顿了顿，声音猛然提高： “即日起，擢升宁战为神策军五原城千户所队正！辖正兵五十，总理马桥屯一切军屯、防务事宜！” “原屯长裴小山，协理辅佐，一应人员，皆听调遣！” “哗！” 命令刚落，谷场上一片哗然！ 队正？！ 大乾武官体系，伍、伙、标为下三级皆是无品级。 这也就是为什么凌霜只是个标长，因为凌家并未动用力量给她谋官。 而到了队一级别就完全不同。 队正，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从九品武官！正经的大乾官员。 一个昨天还是罪囚的屯丁，一夜之间，连跨数级，直接跃升为队正？！ 裴老头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难以置信。随即就是替宁战高兴，而他自己，这次赌赢了！ 阮有为更是脸色苍白，以前还能靠陈百明搞事，现在宁战成了官员，这可咋整。 就连凌成也挑了挑眉，低声嘀咕：“崔思武这娘娘腔……手笔倒是不小。” 所有人都看向宁战。 却见宁战只是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如常。 他缓缓直起身，抱拳的动作稳如磐石，声音平静无波： “宁战，领命。” 没有狂喜，没有惶恐，没有谢恩。 只有三个字。 仿佛这破格提拔……于他而言，不过是…… 理所应当。 崔思武眼中精光一闪，好一个宠辱不惊，笑容更甚：“好！回头将那四具白甲尸首交予千户所，请功的折子，本官亲自来写。” “此乃我并州神策军今岁第一功！马桥屯所有参战屯丁，皆赏三月粮饷！” “谢千户大人！谢宁队正！” 这一次，谷场上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