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墙此刻已经是一片炼狱。 突厥人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火药罐子，用简易投石车抛上了城墙。 得益于大乾对火药的严格管制，以及这个时代火药的威力比较有限。 突厥人凑出来的这几个火药弹，威力远远不足以炸开城墙。 但是突厥人为了填满罐子，往里塞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石子之类的东西，误打误撞反而增大了火药弹的威力。 火药爆燃之后，碎片横扫了整片城墙。 夯土中混杂着碎木燃烧，腾起的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光照亮之处，人影幢幢。 不是守军的人影。 是突厥人。 这里不同于北城墙的飞爪登城，突厥人把矜贵的火药弹都用了，还能吝啬做几条长梯不成？ 在女营遭受损失，暂时失去抵抗能力的时候。 突厥人顺着几条长梯源源不断涌上城头。 弯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每一次挥落，都伴随着女兵短促的惨叫。 西城墙，已破！ 凌霜背靠着一段尚未着火的箭楼残壁，剧烈地喘息。 她的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脚边积成一滩黏稠的暗红。 右手紧握的横刀刀刃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虎口被震裂开的伤口早都洇湿了刀柄的裹布。 四个身着白甲的突厥人，正呈半圆形，缓缓向她逼近。 巴牙喇（突厥语勇士），突厥最精锐的士兵才能获得称号。这种人都是突厥贵人的亲兵，但凡上阵，至少身披三层甲，外面还要再罩一层白色棉甲。 所以也称为白甲兵。 这帮人身经百战，此刻也不急于抢攻。只用弯刀封死凌霜的突进角度，耐心的消耗她的体力。 整段城墙都已经没了抵抗，这女人已经是手到擒来。 在他们身后，一个身穿黑色狼裘的壮汉，正抱臂而立。 突厥汪古部帐主，兀浑突。 “凌家的女人……”兀浑突的声音响起，“果然彪悍。” “砍了我手下七个奴才，才换了你这一条口子。” 凌霜冷笑一声，却牵的胸口一阵刺痛。 “兀浑突……你不在阴山北面啃草根，跑这儿来送死？” “送死？”兀浑突此刻带着畅快的大笑。 “老子是来收债的！你们凌家守朔方，卡了老子三年商道，害老子少赚了多少银子？” 说话间，兀浑突拔出腰间弯刀，上前一步：“绕开你们凌家的防区，从阴山小道奔袭一百二十里……值！” “阴山小道？”凌霜大惊失色。 阴山十万大山，分割大乾和西域，号称神仙难越，怎么还有小道？ 兀浑突得意道：“告诉你也无妨，这就是天意！” “前段时间有牧人献上阴山密道图，本来老子是要交给大汗来突袭南朝的。” “但谁让老子又意外得知凌家掌上明珠躲在这个土围子里……” “今天抓了你，老子倒要看看，凌破军那狗东西，肯不肯用他朔方三年的税赋，换他宝贝妹妹一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火光中奔逃哭喊的零星身影，语气陡然变得残忍：“等抓了你，这破屯子也就没用了。” “男的，全宰了，人头垒京观。女的……尤其是西边营里那些，老子带回草原，让儿郎们好好尝尝大乾女人的滋味！” 凌霜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绝望。 她不怕死。 从跟家里闹翻，自请来这死囚营当标头那天起，她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 但她守不住。 城破了。 这些跟她从凌家出来的女兵会是什么下场？ 那些女囚营里已经够苦命的女人又会遭遇什么？ 还有马桥屯这些麻木等死、却终究是无辜的屯丁和家眷…… 她咬紧牙关，试图调动气血。 但左臂的伤口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气血一滞，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一个巴牙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低吼一声，弯刀直刺她肋下！ 凌霜勉力拧身，横刀格挡。 “锵！”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箭楼墙壁上，震落一片灰土。 另外三把弯刀几乎同时袭来，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结束了。 凌霜眼中一丝厉色闪过。 爹，大哥……对不住。 没能光耀门楣，还成了累赘。 就在她准备拼死换掉一个的瞬间。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撕裂了所有的嘈杂！ 暗箭伤人用响箭！ 这是何等的挑衅！ 最先出手的那名巴牙喇，只觉得胸前猛地一凉。 等他低头看去，胸前凭空多出了个箭头。 箭矢刁钻的顺着甲胄缝隙穿过了他的身体。 箭杆的尾羽还在微微震颤，带着他体温的血，正泊泊往外涌。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直接向前扑倒。 另外三个巴牙喇惊骇欲绝，攻势骤停，下意识地朝箭矢来处望去。 “咻！咻！咻！” 没有间隔。 又是三声刺耳的尖啸。 一个被贯穿眼眶，箭簇从后脑透出。 一个被射穿心口，厚重的皮甲像纸一样被撕裂。 最后一个最惨，箭矢从他张大的口中射入，强大的力道带得他整个人向后仰倒，钉死在地上。 四箭。 四条人命。 从第一个巴牙喇倒地，到最后一个被钉死，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整个燃烧的城墙缺口附近，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凌霜背靠着墙，缓缓抬头向上看去。 缺口另一侧燃烧的废墟上，宁战从阴影中走出。 此刻的宁战，早已褪下那身染血的囚服。 玄色战甲覆盖全身，皮革束带勾勒出精悍的腰线，有些散乱的头发用一根皮绳利落束起。 那个在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宁王，仿佛冲破了宁战这层伪装，再次显露无疑。 凌霜微微有些愣神。 这还是那个贼配军吗…… 宁战左手握弓，右手正从背后箭壶里抽出第五支箭。 他没有看地上那四具尸体，也没有看一脸震撼的兀浑突。 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废墟，越过弥漫的硝烟，直直落在凌霜脸上。 然后，他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在火光下白得晃眼的牙。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这边放声吼道： “凌霜，想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