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些如同星尘般飞舞的光点，便重新没入了云筝手背的印记中。 印记恢复了原样，依旧是那片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菌丝。 仿佛刚才那神圣而璀璨的一幕，只是一个幻觉。 但云筝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手背上残留的、温热的触感，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那股奇异的能量气息，都在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被颠覆了世界观的，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之中。 她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遵循着物理定律的、科学的世界里。 直到今天。 她的手，发光了。 在她男朋友的触碰下，像个小夜灯一样，亮了。 这……这算什么？ 特异功能？还是……魔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眼神，看着傅凌鹤。 她希望，这个作为物理学教授的、全世界最理性、最聪明的男人，能给她一个科学的、合理的解释。 哪怕是骗她的也好。 然而，傅凌鹤的反应，却让她坠入了更深的冰窖。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沉默地，松开了她的手，然后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的脸上，是一种云筝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里面有震惊，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那个发光的印记吗？ 不，云筝能感觉到，他害怕的，是触碰了那个印记的，他自己。 “凌鹤？” 云筝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傅凌鹤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告诉她，那个印记是他们神性的链接，是他们曾经作为创世神的证明？ 告诉她，他已经恢复了所有的记忆，想起了他们那沉重而绝望的过去？ 告诉她，他们的“孩子”，那个新宇宙的神，正在暗中观察着他们，随时可能因为实验的“偏差”，而对他们进行“修正”？ 他不能。 他一旦说出口，云筝那脆弱的、作为“凡人”的世界观，会瞬间崩塌。 她也会像他一样，被那庞大的记忆洪流所吞噬，重新背负起那份足以压垮一个宇宙的重担。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获得了这份“凡人的幸福”。 他怎么能亲手，再将她拉回那个地狱？ “我不知道。”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声音干涩而沙哑。 “我需要……研究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重新坐回了他的电脑前。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无数复杂的公式和数据流瀑布般地刷过。 他在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在用这种方式，逃避她的问题。 云筝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而筑起这道墙的人，是她最信任的，傅凌鹤。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傅凌鹤把自己完全埋进了工作里，他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书房，累了就在行军**睡一会儿，醒了就继续演算。 云-筝不知道他在算什么，她只知道，他鬓角的那一缕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而云筝，则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自我怀疑之中。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印记，试图再次让它发光，但无论她怎么尝试，它都毫无反应。 那个印记，只有在傅凌鹤触碰的时候，才会有反应。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确定，傅凌-鹤一定知道真相。 而他的隐瞒，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这天晚上，云筝又失眠了。 她躺在空****的大**，辗转反侧。 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能听到键盘被敲击的、细微的“哒哒”声，和傅凌-鹤偶尔因疲惫而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 她的心，又开始疼了。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只知道，她快要失去他了。 就在这时，书房里的键盘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那哼唱声，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浓浓的疲惫和茫然。 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哼着记忆里唯一的旋律，来为自己壮胆。 云筝愣住了。 她从**坐起来，仔细地听着。 那是一段她从未听过的旋律。 简单，却又带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韵味。 像一首摇篮曲。 一首……在星空下，唱给整个宇宙听的摇篮曲。 傅凌鹤在哼什么？ 他为什么会哼这样一首歌？ 云筝不知道。 但她的身体，却先于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无法抑制的。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巨大的悲伤，却像潮水一样，将她瞬间淹没。 她为什么会哭？ 她明明不认识这首歌。 可为什么，这旋律，会让她这么心痛？ 痛到……无法呼吸。 她听着傅凌鹤那疲惫而沙哑的哼唱，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然后，她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哭腔的，空灵的嗓音，接上了那段旋律。 她唱出了歌词。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星辰是你的烛光，银河是你的摇被……” “不要怕，那黑夜的漫长……” “妈妈的爱，会化作宇宙的光，永远守护在你身旁……” 她的歌声，穿透了墙壁，传到了书房里。 傅凌鹤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墙壁，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痛苦。 她……她怎么会唱？ 这首歌…… 这首《宇宙摇篮曲》，是当年，在“方舟”里，为了安抚那些被剥离了肉体，只剩下纯粹精神体的人类，由她亲口唱响的，响彻整个集体潜意识的歌。 是她作为“创世之母”，给予她所有“孩子”的，最后的温柔。 这首歌，烙印在每一个新人类的灵魂深处。 但他以为，随着记忆的清洗，这首歌，也应该被彻底遗忘了才对。 可现在，她却唱了出来。 流着泪，一字不差地，唱了出来。 云筝唱完了最后一句。 她靠在床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这首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碎成了一片一片。 书房的门，被猛地拉开了。 傅凌鹤冲了出来，几步就跨到了她的床前。 他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刚才那首歌，是什么？” 云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和她一样的，巨大的悲伤和迷茫。 她知道，他也认识这首歌。 他们都认识这首，他们本不该认识的歌。 “我不知道。” 她摇着头，哽咽着回答。 “我只知道……” “它让我觉得……我好像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