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乱葬岗发现锁魂链碎片后，廖知律明显变得更加沉默了。他甚至不再专注于赵家废墟，反而将调查的重心转向了乱葬岗。 江无妄冷眼旁观，锁魂链的出现，显然触动了廖知律敏感的神经，这碎片背后代表的含义，恐怕远比青云宗在意的“祁家余孽复仇”这件事，更为让他在意。 而赵乾则如同被点燃的炮仗，每日红着眼，恨不得立刻冲进乱葬岗将“黑袍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现在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对廖知律调查的重心偏向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以他的能力自己去复仇显然是不可能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位身上。 江无妄乐见其成的每日跟在廖知律身后，扮演着悲愤却强压情绪努力寻找线索的赵荀。 暗中则不断感应着指尖那缕属于祁云的阴气。祁云被他藏在染坊地下，伤势虽重，但在他留下的草药和自身功法维系下，气息已趋于稳定，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这日傍晚，廖知律将江无妄单独叫到房中。 “请坐。” 廖知律神色平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无妄依言坐下，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 “廖师兄，可是有什么发现？” 廖知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动作舒缓，似乎在斟酌言辞。 “赵荀，你入赵家门下，有多久了？”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回师兄，弟子自父母双亡，赵家收留，至今已有十年。” “十年……” 廖知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江无妄脸上，随意却带着点探查的意味。 “那你对赵家，对锦城，了解多少？可曾听说过……‘锁魂链’？” 来了！ 江无妄脸上露出茫然与思索交织的神情，迟疑的说。 “锁魂链……弟子孤陋寡闻，未曾听过。是……是法器吗？” 廖知律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种……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东西。” 廖知律收回目光，语气转冷。 “尤其不该与我青云宗扯上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日你曾与我说过，出事那晚你还感觉到了另一道气息。如今看来，你的感觉或许没错。赵家之事，恐怕并非简单的邪修复仇。” 江无妄适时地露出震惊之色。 “师兄的意思是……还有幕后黑手？是……是跟师兄所说的‘锁魂链’有关吗？” “未必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但定然有所关联。” 廖知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锁魂链炼制不易，需要特定的材料和手法，绝非寻常散修或小门小派能够拥有。其碎片出现在锦城这片土地上，意味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意味着那晚在赵家，或者至少在事件前后，还曾经有第三方势力介入。而这股势力，很可能与三大仙门中的人有关，甚至……” 他甚至没有说下去，但江无妄已经明白。甚至，可能跟青云宗内的人有关！ “这……这怎么可能？” 江无妄“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脸上血色褪去，仿佛被廖知律可怕的猜测吓到。 “世间之事，表象之下往往暗藏汹涌。” 廖知律语气沉重。 “赵荀，此事关系重大，你既为亲历者，又心思细腻，接下来还需你多加留意，若有任何异常发现，无论大小，立刻告知于我。” “是！我明白！” 江无妄连忙起身，郑重应下。他知道，廖知律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试探。他并未完全信任自己。 不过这正合江无妄之意。 江无妄回到自己屋内，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廖知律果然上钩了，将怀疑转向了宗门内部。这样一来，赵乾的仇恨，廖知律的调查，就会让原本不清晰的局面搅的更加混乱。 而他，要做的，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轻轻拨动一下天平。 夜深人静，江无妄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前往那处废弃的染坊。 地下水池中，祁云依旧昏迷，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脸上那些诡异的黑色纹路也淡化了些许。江无妄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又渡过去一丝精纯的阴气助其稳固本源。 “祁云啊祁云，你可得快点醒过来。”江无妄看着昏迷的祁云，低声自语，“这场大戏，少了你这个‘苦主’，可就不够精彩了。” 江无妄在染坊又停留了片刻，确认祁云暂无性命之忧后，便准备离开。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的呻吟从身后传来。 “呃———” 江无妄脚步猛地顿住，霍然回身。只见石台上，祁云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覆盖着黑色纹路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似乎正竭力想要睁开。 他醒了？！ 江无妄心中一动，立刻闪身至石台边，低声道：“祁云？” 祁云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眸黯淡无光，他视线涣散地游移了片刻，最终模糊地聚焦在江无妄脸上。 “……是……你……”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为什么……救我？” 说着，祁云便想挣扎起身，不想却牵动了伤势，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沫。江无妄伸手按住他肩头，让他重新躺下。 “不想死就别乱动，你能醒过来已经是侥幸。” “至于为什么救你……” 江无妄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口。 “你给的线索太模糊了，而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当年祁家被灭的事情，与其费事调查不如直接问你来的快。” “你…是江无妄吧。” “江无妄？江无妄已经死了二百多年了。” 他果然认出了自己！江无妄却并不意外。当年他与祁家虽无深交，但同为两大世家，彼此的功法气息总有印象。 更何况，他练的功法偏门的世间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对于祁家这种专精此道的家族而言，认出他并非难事。 不过，江无妄依然模棱两可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祁云他自己也说过了，他憎恨的除了那三大仙门，就是他当年冷眼旁观的江家。江无妄相信，也就是现在祁云没有那个能力了，不然暴起杀他都是有可能的。 “呵呵…是啊，祁云……也早在二百年前就死了。现在……说我是人都当在夸我了。” 祁云盯着江无妄的脸看了许久，开口道。却丝毫没把江无妄的否认当回事，但他也同样拿不出证据证明面前的人是江无妄。 “青云宗的廖知律你知道吗？” 江无妄抛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问题。 “……知道。青云宗现任宗主赵卓凡的儿子，也……算是这近几代人里有天分的了。年纪轻轻就……已经达到了筑基初期。” “他是赵卓凡的儿子？” “是……赵卓凡与卖酒女所生，十四岁的时候……才被认回去。好像是因为赵卓凡被人损坏了……那玩意儿，怕绝了后……才认回去的。” 祁云因为虚弱说话总是断断续续，不时就要歇一歇缓一口气。 “不过…这小子也算是有骨气…….赵卓凡让他弃母姓改姓赵，他也给拒绝了。” 哦？江无妄听的津津有味，他赵卓凡家里竟还有这么档子事？这正道仙门也做寻花问柳的事是他没有想过的。熟人的八卦总是好听些的。 “昨天，廖知律在乱葬岗找着了一截锁魂链，你……” 江无妄刚开口，想把话题引回正轨。 没想到听到“锁魂链”三个字的祁云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恨意。 “锁魂链……咳咳……他们……他们连这个都动用了？！” 他情绪激动，引得伤势不稳，周身黑气一阵紊乱。 江无妄立刻渡过去一道真气，助他平复翻涌的气血，冷声说。 “冷静点！你想现在就魂飞魄散吗？” 祁云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死水般的冰冷。 “好……我告诉你……” 他声音嘶哑，带着怨恨。 “当年……发动太一门和玄烬宗屠我祁家满门的……就是他青云宗……是他们内门弟子自发组成了一个叫“清源会”的小组织……标榜清除修行界‘污秽之源’……实则……只是一群自身根骨奇差，却为了力量不择手段的伪君子！” “他们第一个就盯上我祁家功法……索要不成……便污蔑我祁家修炼邪功，勾结魔道……联合其他两家，发动了那场所谓的‘正邪之战’！” “锁魂链……就是他们当年屠戮江祁两家所专门打造的法器！用来折磨、拷问……乃至炼化人的魂魄！抽取本源，助他们修炼！” 祁云的话，如同冰冷的毒刺，一字一句扎入江无妄的心头。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血淋淋的真相，依旧让他心中杀意翻涌。清源会？为了功法，不惜屠人满门，炼魂夺魄！好一个名门正派青云宗！ “你说的这些，可有什么证据？” 江无妄虽已然信了八分，但仍不是全信，他需要自己亲眼看到证据。他强压下怒火，冷静问道。 “证据……一部分在青云宗秘藏阁……被他们自己封存……另一部分……咳咳……” 祁云又剧烈咳嗽起来，脸色血色全无。 “……在……在锦城……赵家……地下……有一处密室……赵烈他那里……应该藏有一些……往来密信和……账册……” 赵家地下密室？！赵烈身为青云宗的旁支家主也有参与？还是…… 江无妄眼中精光一闪！这倒是个意外之喜！难怪廖知律在赵家废墟找到内门法器碎片后神色如此凝重，他恐怕也隐约有所察觉！ “密室入口在何处？” “……赵烈书房……书架后……有机关……” 祁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显然透露这些信息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元气。 “……江无妄……你……要遵守……约定……”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祁云提供的消息至关重要，印证了他的许多猜测，必须尽快再去一趟赵家！廖知律现在的全部注意力被吸引停留在乱葬岗，眼下或许是个机会！ 再次给祁云渡送气机，估计这次他很快便能醒过来，只要能醒过来，江无妄就不担心了，毕竟祁云能独自在这世上苟活这二百多年，自有他的门道。 看着天际微亮，江无妄不再多做停留，立刻动身离开了染坊，回到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