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再回锦城
夜色渐深,青云宗内灯火零星,江无妄盘膝坐在榻上。他需先摸清的,是这座小院究竟有几人,都藏在何处。
很快他便察觉出有三道气息,分别位于院门外的树冠中、东侧厢房的屋顶以及西侧看似闲置的柴房后。气息绵长,修为皆在炼气中期,显然是擅长隐匿与盯梢的好手。
“看得倒是紧。”
江无妄心中冷笑。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周擎并未放松警惕,甚至可能正在暗中调查他的底细。
他也不敢将神识探出太远,以免打草惊蛇,只是将小院及周边数十丈范围内情况摸了个透,却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发现。
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还是风平浪静。
每日只有杂役弟子按时送来饭食,态度恭敬却疏离。江无妄足不出户,表现得异常安分,不是打坐便是望着窗外发呆,倒让人瞧不出异常。
直到第三日的午后,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杂役弟子的沉稳,更显轻盈。
“赵荀?”
一个清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是苏芷。
江无妄睁开眼,他等的变数来了。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带着几分憔悴,起身开门。
“苏姑娘。”
他微微躬身,声音有些沙哑。
门外的苏芷穿了一身常服,青丝如瀑,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她看着眼前少年面色苍白脆弱的模样,心中怜悯更甚。
“我方才去拜见了周长老,询问调查进展,顺道来看看你。”
苏芷语气温和。
“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与我说。”
“多谢姑娘挂怀,一切都好。”
江无妄低声道,侧身将苏芷让进屋内,动作间带着拘谨。
苏芷走进房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室内简朴的陈设,轻轻叹了口气。
“周长老行事向来严谨,此次赵家之事牵扯甚大,他多些谨慎也是难免,你还需耐心些。”
“赵荀明白。”
江无妄点头,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苦涩表情。
“只是……一想到凶手还未伏法,弟子心中便难以安宁。苏姑娘,你可知道宗门……查到什么线索吗?”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希冀,仿佛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宗门身上。
苏芷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微涩,轻轻摇头,没有隐瞒。
“那黑袍邪修行事诡秘,现场除了一片狼藉,并未留下太多其身份有关的线索。周长老似乎对‘祁家’二字格外在意,正在查阅宗门古籍卷宗……”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便转而安慰道。
“不过你放心,宗门既已插手,定会全力追查,绝不会让赵家上下白死。”
“祁家……”
江无妄适时地露出茫然之色。
“到底是何意思?为什么周长老对这两个字如此在意……”
苏芷沉吟片刻,压低了些声音。
“此事关乎一桩两百年前的旧案,具体情形我也知之不详,只听闻那祁家当年因修炼邪功、为祸苍生而被三大仙门联手剿灭。若此次真是祁家余孽复仇,恐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凝重,江无妄也猜得到她的意思。
江无妄心中冷笑,为祸苍生?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与心中所想不同面上却露出惊骇。
“竟、竟是如此……难怪那邪修如此厉害……”
又宽慰了“赵荀”几句,苏芷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江无妄。
“这是我太一门的‘清心丹’,于安神静气,可以稳固经脉。你经历大变,心神受损,此物或对你有用。”
江无妄微微一怔,看着苏芷真诚关切的眼神,心中那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浮现。他双手接过玉瓶,触手温润,低声道。
“多谢苏姑娘。”
“好好休养身体,莫要多想。”
苏芷浅浅一笑,转身离去。
关上房门的江无妄看着手中的玉瓶,目光复杂。苏芷的善意是真切的,在这充满算计与危机的青云宗内,如同一点微弱的暖光。但江无妄明白,这道光终究不会一直照在他身上。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晶莹剔透的丹药,药的香味沁人心脾。确实是上好的安神丹药,并无不妥。他沉吟片刻,还是将丹药收起。这东西虽然好,但现在还不是服用的时候。
苏芷的到来,不仅带来了他想要知道的信息,更重要的是,她无意中透露出的信息。这意味着,周擎的疑心并没有消除,并且在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调查。
而就在苏芷的第二日,小院的平静被打破了。
周擎亲自来赵荀的住处,而不是找他去议事厅是江无妄没有想到的,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周擎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身后却跟着一位眉眼含笑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身着青云宗内门弟子所穿的的带银色云纹的白袍,腰佩长剑,气息凝练,年纪轻轻竟已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他神情间自带一股疏离,眼神清正,观面像不似奸猾之辈。
“赵荀。”
周擎声音沉肃。
“这位是廖知律,与你一样同属青云宗门下。关于赵家之事,宗门已有决断,就由这位廖师兄带你返回锦城,重新搜寻线索,找出那邪修踪迹。”
「周擎嘴上虽说这位廖师兄和他师出同门,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不似嘴上所说,这位廖师兄,不简单啊。」
江无妄心下了然,面上却露出激动与感激之色,对着廖知律深深一拜。
“弟子赵荀,见过廖师兄!”
廖知律微微颔首,目光在“赵荀”身上扫过,带着点含蓄的审视,却不似周擎目光那么犀利。
“赵师弟节哀。此行旨在查明真相,你既为亲历者,还需你从旁协助,不过你也无需过多担心,有我在保你无事。”
他的声音清朗,自带一股正气。
“谢过师兄,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江无妄语气坚定。
没有过多寒暄,廖知律的行事风格颇为干脆利落,正对了江无妄的脾性,当日便带着江无妄以及两名随行弟子下了山。
离开那处小院,江无妄心中稍松,但警惕并未放下。他知道,这次返回锦城恐怕仍是试探。毕竟,整个赵家覆灭唯独只有他独活了下来,巧合太盛,总是会遭人怀疑。
一路上,廖知律并不多言,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是观察沿途情况。他对待随行弟子虽不热络,却也是随和。
途中经过几处城镇,偶尔能听到关于锦城惨案的议论。谣言总是越传越是离奇,听到后来甚至有传言说是魔道巨擘重现,要逐一清洗三大仙门。
每当听到这些,廖知律的眉头总会微微蹙起,却从不参与讨论,不知他是当真不在意还是……
又一次的夜宿荒村,篝火旁,一名随行弟子愤愤道。
“要我说,管他是什么祁家余孽还是魔道妖人,胆敢犯我青云宗的,就该赶尽杀绝,以儆效尤!”
另一名弟子也随声附和着。
“没错!当年既能灭他满门,如今就算有漏网之鱼,也翻不起大浪!”
一向缄口不言不参与讨论的廖知律却拨弄着火堆,忽然淡淡开口。
“宗门行事,当以证据为先,以苍生为念。剿灭邪魔固然不错,但若只因怀疑便行株连之事,与邪魔何异?”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让人不容置疑压力。
“当年旧事,真相究竟如何,未可知全貌,岂可妄下定论?”
两名弟子看了看廖知律顿时噤声,面露讪讪不再多言。
而坐在角落的江无妄平静的心却像是被微风拂起涟漪。他低垂着眼,没有想到能从青云宗的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此人心中,竟还存有几分是非公理,甚至话里话外对宗门过往似乎也并非全然认同?
江无妄借着火光跳动的阴影看了一眼廖知律,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锦城。昔日还算繁华的城池,因赵家覆灭而显得萧条了许多,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廖知律没有丝毫耽搁,直接带着人前往赵家府邸废墟。时隔多日,赵家人的尸体已被收敛,焦土之上生出些许荒草,更添凄凉。
“赵师弟,你当日是在何处发现异常?那黑袍人最后朝哪个方向遁走?”
廖知律仔细搜寻,不时询问着江无妄那天的细节。
江无妄依照当时对周擎所说的一一指认,言语间充满悲愤。
廖知律勘查得极为细致,当他在一处断墙下,拾起一片被烧的焦黑的法器碎片时,他的眉头却瞬间紧紧锁了起来。
“这……似乎是我宗内门法器的残片,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赵家修习的都是宗门的外门功法,按理说不该有此物……”
江无妄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