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姚走了。 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换过了衣服，像往常一样，下班时间一到，她跟随同事一起上了班车，把大部分的东西都留在了殡仪馆。 只是章呈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殡仪馆的生活画上了句点，她更为绚烂的人生也许就此开启了。 临别前，他问佟姚，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江城。 佟姚答的利索，说是尽快，办完了该办的事情就离开。 章呈觉得自己尚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跟她说，可话到嘴边总有一种无力感。 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来到的时候他的心情却又开始郁闷得无以复加，那种钻心的疼让人颓废，让人卑微。 章呈主动替换了老张，申请值班。 这一次只有他自己，看着佟姚曾经坐过的沙发，那难过的心情又如潮水般涌来。 处处都残留着“此地不宜久留”的气息，章呈索性拿起登记簿，准备核对遗体打发时间。 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遗体冷藏库，由于失魂落魄，在转弯处直接跟陶乐乐撞了个满怀。 “哎呦，我的天啊，走路不长眼睛啊哥哥？”陶乐乐揉着自己的额头，表情痛苦。 章呈的下巴也被撞得不清，却还是连连道歉，“对不起啊，是我走的太快，真的没看路。” “算了算了，你以后跟我说话态度好点儿就行了。”陶乐乐倒是大度，“我正好要找你呢。” “人家都下班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找我什么事啊？” “你跟我过来。我跟你说啊，那个吴景明简直就是宝藏男孩。”陶乐乐拉着章呈，一直来到灵堂区域，“你快看那边。” 章呈看到7号灵堂门口站着几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 “怎么了？” “吴景明啊，死于血癌的那个。你是不知道啊，他太酷了，喜欢航模，能自己制作，但是家里不支持，想让他专心学习，他就偷偷加入了一个航模的小组织，制作了好些个作品呢，还参赛获奖了。还有啊，他竟然喜欢hiphop，最爱的是乞丐服，你说是不是很有趣啊？” 章呈惊讶地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刚没事儿的时候我在灵堂陪家属聊天了，他爸妈说的，然后他那个航模组织的成员听说他去世了特意过来看他，就是门口这些人。” “我是真服了你了，搜集情报的速度比FBI都快。” 陶乐乐一拍胸脯，“记者不都这样嘛。不过我跟你说这事儿是想问你，你说是不是一场航模主题的葬礼更适合吴景明啊？” “航模主题？”章呈闻所未闻，“这你得问家属，家属有这方面的要求，我们会想方设法满足的。” “我说啦，吴妈妈好像是不反对的，但是她一直哭，我也不好多问什么。反正我就是热心肠，心直口快，觉得可能对他们有用，就提出来了，也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反感。” “你还知道呢？人家新闻工作者的嘴都很严的，而且十分严谨，你呀，还得多磨练。” 陶乐乐白了一眼，“装腔作势。” 既然来了，章呈觉得自己或许有必要过去安慰一下。 走进灵堂，家属和朋友大概七八个人的样子，正围着吴景明的母亲说着什么，吴妈妈则一直在抹眼泪。 看到章呈走进来，吴妈妈立即朝他点头，“您好。” “您好，我顺路过来看看您，今晚我值班，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我。” 吴妈妈道谢，一旁的亲戚见状指着章呈问他的身份。 “您好，我是江城殡仪馆特服组的遗体整容师章呈，负责逝者的入殓工作。” 话毕，灵堂里一双双灼灼的目光像激光灯一样向章呈投射过来，他自然是立刻察觉了，接着看到那些人纷纷踱步出了灵堂，像躲瘟疫一样。 陶乐乐小声嘀咕，“看看，人都让你吓走了吧。” “不好意思，打扰了。”章呈抱歉地说，“我通常就在办公室，如有需要您随时可以找我。” 吴妈妈也跟着道歉，“应该是我不好意思才对，他们是因为不了解所以害怕而已，您别介意啊小伙子。” “没事，这很正常，可以理解。” 见章呈迈步离开，吴妈妈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叫住他，“哎小伙子！” 章呈回过头，“嗯？” 吴妈妈指着陶乐乐，“刚刚这姑娘跟我说可以办一场航模主题的葬礼，我觉得有道理，孩子这么年轻就走了，还是留下了许多遗憾。” 陶乐乐面露惊讶，“真的吗阿姨？您同意我说的了？” “嗯，我们也想帮明明完成心愿，不过不要航模，要《哈利·波特》。” 在章呈和陶乐乐意外的注视下，吴妈妈拿出手机，登录了微博软件，“你们看，这是明明的微博，上面多次提到了《哈利·波特》，他在最后的几个月一直在看这部作品，我最初很不理解，但他在微博上说《哈利·波特》塑造的那个世界让他看到了希望，或许死亡只是意味着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开启，他可以穿越到魔法的世界继续活着。” 《哈利·波特》不止是吴景明的最爱，也是陶乐乐的，她一听闻此言，立刻找来了礼仪组葬礼策划的负责人，又跟着一起帮吴景明的家人出主意。 章呈回到办公室，开始在手机上翻看吴景明的微博。 让人意外的是，微博上并没有出现应该有的关于患病记录的文字和图像，寥寥几张照片，都是他健康时的模样，拍摄背景有蓝天白云，有碧海沙滩，活脱的一个活在静好岁月中的阳光少年。 趁着空闲，章呈逐条翻阅着微博内容。 看得出来，吴景明的确是《哈利·波特》的铁杆粉丝，十条有八条都是在借《哈利·波特》的内容抒**感，又因为羡慕主人公哈利·波特可以骑着飞天扫帚在天空翱翔，所以开始接触航模，从而入迷。 吴景明时常会发问，问题内容大多令人哀伤。 ——人死后都去了哪里？真的存在天堂和地狱吗？我好像除了小时候拔过邻居家自行车的气门芯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天堂会不会收留我呀？ ——好讨厌等待的滋味，等公交车，等雨停和等死都一样让人讨厌。 ——多希望可以习得遗忘咒，那样的话当告别来临的时候，我就可以挥动魔杖，将关于我的记忆在他们的脑海中抹去。要知道，我宁愿痛死，也不想看到我爱的人伤心。 章呈放下手机，实在不忍再看下去。 这个阳光少年，在病痛的折磨中逐渐失去光彩，最后终被“恶魔”吞噬，草草结束了这一次人间之旅。 “真让人心疼。” 章呈眼眶湿润，心中默默为其祈祷，希望死亡真的可以开启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接纳遗愿未了的亡灵，这样的话，不仅意味着梦想的实现，同样也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 这一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新的一天开始，但对于章呈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佟姚不再来上班了，他为此而郁闷，却又知道再做什么都是徒劳，于是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上午忙的差不多的时候，章呈才意识到，陶乐乐也没有出现。 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消失，好像身边一下子少了不少人。 吃午饭的时候，章呈远远地瞧见徐茉莉跟郝满意俩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徐茉莉脸上的表情，好像每一根面部肌肉都被甜蜜因子浸泡得松软而又富有弹性。 徐茉莉瞧见了章呈的目光，于是招手示意他加入，他连忙摆手，并快速吃完了碗里的炒饭，起身往出走。 今儿天气好得很，万里无云，又十分凉爽，章呈漫无目的地在院儿里踱步，寻思着是否该给佟姚发个信息，唤醒屏幕，又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而作罢。 这时，郝满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章呈。” “郝哥？你怎么......” “对不起啊，之前误会你了。” “啊？什么误会？” “茉莉都跟我说了，你们俩什么事儿都没有？” “哥，合着你真吃醋啦？” 郝满意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在，“那倒没有，你情我愿的事儿，只要你们俩乐意我当然祝福，我是以为你一脚踏两船，那样可不行。” 章呈咧嘴一笑，“说到底你不还是关系茉莉嘛。” “这叫正义感。”郝满意及时纠正。 “好好好，正义感。那现在呢？是出于正义感跟徐茉莉同学打成了一片，还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同情抚慰她肉嘟嘟的心灵啊？” 郝满意踢走了脚边的一个石子儿，双手插兜仰望远处，“前一段时间亲戚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在步行街卖衣服的，见面的时候聊得特别愉快，你也知道我不爱讲话，但她很活跃，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好。回家后我跟她表达了想进一步发展的想法，她跟我说她也的确正有此意，可是她从小胆子就小，我的工作有些让她害怕，我为了稳住她就对她说这个工作我做不长的，只是暂时留在这里。她听了特别开心，说可以跟她合伙做生意，这样两个人一起打拼，互相还有个照应。我是真的动心了，回家动员我爸妈说不想干了，要拿钱出去投资，我爸妈觉得我头脑发昏，说什么都不同意。就在跟家里闹得不愉快的时候，我无意间发现她跟好几个男孩都保持着联系......”郝满意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道，“为此我消沉了一阵儿，茉莉追我正好赶上我心情沮丧，我烦得要死。” “那么从烦她到现在你是经历了一个怎么样的过程呢？”章呈好奇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