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年轻生命
馆长虽是一脸严肃,但语气却和蔼得让人只想立刻包揽全部罪责,“罚什么罚呀?不知悔改的才要惩罚,你也道歉了,而且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我相信你能记住这次教训,以后的工作会更加严谨。”
佟姚不敢相信地看着馆长,“馆长,我......”
“干你们这行,本身压力就大,而且每天面对的都是糟心事儿,保不齐会出现些失误。你们年纪还小,需要经历的事情多着呢,千万别被刚刚这位吓着。其实逝者家属在服丧期间情绪很容易波动,有些脾气是正常的,刚好赶上这位爱较真儿,说要闹到电视台去,我就赶紧给请过来喝茶了。这不是挺好的嘛,事情也解决了,你们呀该干嘛干嘛去吧,好好工作,好好恋爱,要是结婚了的话我给你们当证婚人去。”
沉默了片刻后,佟姚微微躬身,说出四个字,“谢谢馆长。”
章呈瞪大眼睛,想不明白佟姚为何会全盘接受了馆长的话。
但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能干愣着,于是他也礼貌地颔首,“谢谢馆长。”
从馆长办公室走出来,章呈迫不及待地询问,“佟姚,你......”
佟姚立刻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可没有要留下来的打算,只是刚才馆长的态度我不好意思实话实说。”
虽然这回答不是章呈想要的,但他知道这是情理之中。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本来还想过几天再说,既然事情已经闹成这样,我跟师父那边也说了要辞职的事,那么也就没必要再多留了。”
“所以你选择顶罪也是为了推自己一把是吗?闹成这样,得罪了师父就没有退路了,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对不对?”
“随你怎么想。”佟姚加快脚步。
章呈走到楼下,不见她的身影,便独自往办公室那边走,心情复杂,脚步也沉重了许多。
就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只厚重的拳头直奔他的胸口窝而来,“哐”地一声,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震波直抵大脑,形成了一阵眩晕。
章呈双腿一软,下意识地要伸手扶墙,而这时候,拳头的主人徐茉莉牢牢地抓住他的两只胳膊,将他架起来,“你安得什么心啊?竟然把郝哥哥介绍给她!那小狐狸精现在缠着我郝哥哥呢,我郝哥哥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给你关冷柜里冻起来。”
章呈手捂胸口,头晕目眩的劲儿还没过去,有气无力地说,“大姐,你干脆把我火化了吧。”
“我看行,你和狐狸精凑一炉,也别坑害别人了。”
章呈站直身体平复着呼吸,“哎嘛,忒狠了,下手真狠啊你。我想请问一下我是怎么把您得罪成这样的?”
“亏你好意思问,别在那儿装无辜了!你不就是为了甩掉陶乐乐才让她去找郝满意的吗?”
“我......是陶乐乐需要咨询火化方面的问题,我解答不了,她知道郝满意是火化组的就去找他了。”
“那不还是你告诉她的吗?”
章呈百口莫辩,终于无奈道,“你放心好了,陶乐乐说了,她对别人的东西不感兴趣。”
“她那说的是你,郝哥哥能一样吗?他那么有魅力,万一......”徐茉莉话说到一半,眼睛瞟见了高洁的身影,立刻快步追上去,“师父,师父!我有话跟您说,您等等我。”
眼看二人一齐走进了办公室,章呈赶忙跟过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徐茉莉已经开始痛哭流涕地检讨自己了。
“师父,我必须说出来,不然我今天晚上觉都睡不着。做错事的是我,不是佟姚,跟她没关系,要罚就罚我吧。”
“这个徐茉莉!”
章呈被身后传来的这一声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佟姚气哄哄地样子,接着她冲进办公室里开始辩驳。
“徐茉莉你烦不烦啊?就这么点儿事儿至于翻来覆去地说吗?”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没那么重要。”
章呈听着这乱糟糟的对话,觉得自己还是不进去地好。
突然,悲伤的哀嚎声自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他不由得回过身,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循着那撕心裂肺的嘈杂,章呈来到了遗体冷藏库,里面工作人员和家属乱成一团,逝者是刚刚送来的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家属中哭得最伤心的是逝者的奶奶,她死死地抓着孙子的遗体不放手,花白的头发干枯凌乱,脸上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着,即使被老张极力地阻止,她也还是拼命地跳着脚,不愿与已经冰冷的孙子分开。
许久后,老人家许是哭得没了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被随行而来的家属搀扶到了休息室,这才将逝者又送进冰柜里。
老张负责入库登记,章呈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英年早逝的小伙子死于血癌,因此眼前再次浮现出刚刚逝者的遗容,光秃秃的头顶,白无血色的皮肤,身陷且黯淡无光的眼眶,瘦得几乎看得见骨骼棱角的面庞......
“白发人送黑发人,够惨的啊。”老张感叹。
没错,比起自己跟奶奶的分别,白发人送黑发人显得更为残忍。象征着希望的年轻生命凋零在盛开时,跟曾经的那个跳芭蕾舞的女孩一样。
章呈来到休息室看望老人家,家属围在身边悉心地照顾着,老人家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让人意外的是,陶乐乐也在。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眼前的未曾见识过的悲伤场景,目光中有新奇,有怜悯,也有不知所措。
章呈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安慰,“节哀顺变,逝者一定不想您这样难过的。”
老人黯淡的目光瞧见章呈的脸,盯了一会儿后,突然一把抱住了他,“明明,我的孙孙呦!”
这一抱,章呈突然发现自己跟刚刚那位年轻的逝者好像还真有几分相像。
又是好一通安慰,老人才些许缓过来一些。听说章呈是做入殓工作的,因此反复拜托他要把自己的孙子照管好。
章呈见家属情绪已经平稳,便询问道,“各位对于逝者的入殓工作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们提出来,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逝者的妈妈脸色蜡黄,抽着鼻子开口道,“虽然早就知道孩子日子不多了,但真的什么都没准备,对这种事情也完全不懂。”
“那么灵堂准备设在哪儿呢?家里,还是殡仪馆?”
“殡仪馆吧。”
老人立即反对,“不行,灵堂要设在家里。”
“妈,孩子就在这儿,我想在这儿多陪陪他。”
老人一阵怅然,“也是,那家里也弄一个,管他愿意回哪儿呢,想了就回家看看。”
“那么各位对逝者入殓装扮有什么要求吗?”
“我们......不知道啊,一般别人都有什么要求?”
“一般逝者的入殓服可以购买,也可以选择逝者生前比较喜爱的服饰。而妆容呢,有时候家属会带来逝者生前的照片作为参照。”
“哦,好,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待会儿回家去找衣服。”
一直没吭声的陶乐乐这会儿突然怯怯地张口,“对,找他喜欢的衣服,最好是生前想要却无法得到的。葬礼可以按照逝者的喜好来办,像我就喜欢海绵宝宝,以后我的葬礼上要挂满海绵宝宝,每一个送别我的人都会获赠一只娃娃,留作纪念。”
逝者母亲张皇地望向陶乐乐,“这......有些太离谱了吧,我们明明不喜欢娃娃。”
“我只是举个例子啊,他一定有他喜欢的东西,足球、篮球、滑板,哎呦,我就是这么一说啦,您别介意哈。”
老张适时地插话道,“哪位家属跟我过来一下,我们去前台把手续办了吧。”
家属们跟着老张出门左转,章呈则略带责怪地对陶乐乐说道,“别瞎掺和,你懂什么?”
陶乐乐不服气,直跳脚,“嘿!我怎么就不懂了,你们专业的知识我肯定知道的没你多,但我就不能站在顾客的角度帮忙分析这件事儿啊?我凭什么就没有发言权?”
一看这架势,章呈立刻服软,安抚道,“好好好,你有发言权,但我们这儿可没有顾客这个称呼,这不是超市,不是洗浴中心,是非常严肃的殡仪馆。”
“嘁!”陶乐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你总凶我。”
“我什么时候凶你了?这不是就事论事嘛。”
“反正你跟我说话的态度一直都不好,不像人家满意哥哥,你看看人家多热心肠。”
章呈一听“满意哥哥”四个字,吓得赶紧伸手挡在陶乐乐的脸上,一副要捂住她嘴的架势,“我的神呐,满意哥哥也是你叫的?”
“怎么了,犯法呀?”
“比犯法严重多了,‘哥哥’俩字儿是徐茉莉的专用词汇,人家俩人是一对儿,你别乱叫,再让人误会了。”
“那我叫他什么啊?今天我叫他满意哥哥他也没说什么呀。”
“你叫全名都行,或者直接叫哥、大哥,总之显得越不亲近越好,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徐茉莉那身板子你也看见了,你要是惹急了她,那一屁股坐下来,你就真得筹备你的海绵宝宝主题的葬礼了。”
陶乐乐似乎是感受到徐茉莉的威慑力了,于是妥协道,“哦,那就叫哥吧。”随后还不忘补一句,“你们这些谈恋爱的人还真是麻烦得不行。”
“对喽,听人劝吃饱饭。”章呈想起徐茉莉刚刚拿自己跟郝满意相比较,便问道,“对了,你刚才是说郝满意热心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