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乌龙一场
看到老人拿出的那张超声检查单的时候,章呈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咯噔了一下。
影像所见一栏中,“团状物”、“回声团”、“15.911.8cm”等等字样让人阵阵不安,而最下方的诊断意见处,白纸黑字地写着“肝右叶占位,考虑肝癌”的字样。
佟姚哭得越来越伤心,章呈知道,她这是触景生情,想起自己的奶奶了。
“这位奶奶,您的家人呢?是您自己过来的,还是子女把您送过来的?”
“谁能送我过来呀?我自己打听到坐这个公交车能到这儿,在站点儿等了好一阵儿呢。来了殡仪馆我也找不着地方,门口碰见个小伙子,问了半天他就把我领到这儿来了。”
“奶奶,您现在身体情况特殊,出门最好还是要有家人陪伴。”章呈把检查单交还给老人。
“没事儿,我把事情交代完就回去了。刚我还跟这丫头说呢,你们到时候谁能帮我把骨灰撒到我老家南头那座山上?”
章呈越听越迷糊,最终在佟姚的解释下他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原来老人家未满四十岁就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孩子们长大,随后又辗转来到江城,在这里落了户。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一直心心念念自己老伴儿的奶奶在一次回乡探亲时才发现埋着自己老伴的那片土地早已盖起了高楼建筑,别说是个坟包,就算是小丘陵也移平了。结果这件事就成了老人的心病,一直自责自己没有早点迁坟,不然老伴儿怎么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呢?正是因为这样,老人在得知自己患癌后,首先就想到了安排自己的后事,想着回到曾经的那片土地,陪伴自己的老伴儿,让他不再孤单。
佟姚也不知是被哪个点击碎了理智,一边拭泪一边答应老人自己愿意帮这个忙。
老人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交给佟姚,“丫头,这忙不白帮,我这折子给你,里面有点儿钱,够路费了,你呀......”
佟姚立刻推开存折,“奶奶,这可使不得啊。”
章呈听不下去了,打断了二人的你来我往,“这位奶奶又不是没有儿女,这种事情应该儿女去办的,你一个外人帮什么忙?”
一经提点,佟姚也反应了过来,忙问老人为什么不让儿女去做。
老人立刻苦着脸说,儿女并不同意她的决定,可这事儿她想自己拿主意。
“奶奶,恕我直言,您现在需要做的还是积极配合治疗,其他的事情不要胡思乱想。”
“不治了,我就这样,挺好的。”
章程看向佟姚征询意见,“是不是应该联系一下老人的家属?”
佟姚点头,柔声细语询问老人,“奶奶,我们需要联系一下您的子女。”
“子女?不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
“那您家在哪儿?眼看天就要黑了,您打算怎么回去呢?”
“家?”老人陷入沉思,“家在哪儿来着?”
一看老人如此的反应,章程和佟姚对视了一眼,立刻意识到不大对劲儿,接着他们又接连问了一些问题,老人通通答不上来。
“这怎么办?要不要报警啊?”
一听要报警,老人显得有些紧张,立刻站起身要往出走,却被章程拦住了,“您要去哪儿啊?”
“我回家。”
“您家在哪儿啊?”
老人情绪彻底失控,死命地想要离开这里,“你们让我回家,我不去派出所!”
叫嚷声惊动了附近其他值班的同事,陆续朝特服务这边赶过来,不一会儿门口就被几个人堵住了,大家纷纷打听是什么情况。
就在章程极力阻拦的时候,佟姚发现了老人左手上一只明黄色手环,拉出来一看,金属牌上面是两个被雕刻得整整齐齐的手机号码。
通过其中的一个号码,佟姚联系到了老人的儿子,对方闻讯赶来,见到自己的母亲后,连连跟大家道谢,说自己的母亲一年前开始出现老年痴呆的症状,因此经常走失,给人添了不少的麻烦,实在是不好意思。
紧接着那男人就要带老人离开。
看着老人怯怯的目光,佟姚立刻堵在门口,“这就完了?您不觉得您应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吗?要我看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走失,你们家是不是没安排人照顾老人啊?不然的话,这么大年纪的老人怎么会自己跑到这里来?还有,老人家患了癌症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做儿女的呀?”
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男人一声苦笑,“嘿,你们不会是又被她的那检查单骗了吧?”
“什么意思?”
“两个月前,我妈也不知是从哪儿捡的那么一张检查结果,然后就说自己有癌症,马上就要死了,让我们给安排后事,要把骨灰撒老家埋我父亲的那片山坡上。我父亲早年前去世,一直埋在哪儿,后来施工队过去,把地都移平了,啥骨灰还是古董的,全报废。那里现在都起高楼了,哪儿能把骨灰撒那种地方啊?给别人添晦气不说,我们作为儿女的也接受不了呀。可是好说歹说她都不干,上次走失的时候被好心人送到派出所去了,人家民警也以为是我们不管老人呢,被我妈说的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那架势就好像恨不得把我拘几天才能解恨。我是好一通解释,民警才知道上当了,你说我妈连民警都能骗,我能整得了她吗?”
章呈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老人带来的检查单,“这不是您母亲的?”
“您先看看姓名。”
“范红梅。”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我母亲的名字是李春芹,而且年龄也不对,我母亲今年已经65岁了。”
章呈的目光落在58这个数字上,终于相信了对方所说。
“感谢吧,感谢你们这么负责任,但我拿我母亲也真是没办法,这单子上次我就给扔了,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又捡回来的。我呢,也想照看好我母亲,可我总得工作赚钱吧?不然吃啥喝啥?”男人俯下头对老人说道,“走吧妈,咱回家,您真是我亲妈呦,都作到殡仪馆来了。”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围观同事迅速撤离。
章呈看到佟姚脸上仍残存泪痕,便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佟姚斜眼一扫,没接,又仿佛带着气似的坐到沙发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儿个自己眼里的章呈这么让人讨厌,她不想理他,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章呈自然早就看出了佟姚是憋着气儿的,那么想来想去这罪魁祸首除了陶乐乐应该也就没有别人了。
“佟姚,今天那个陶乐乐我是不认识的,馆长让我......”
佟姚面无表情,开始扒拉手机,“你无需向我解释什么,没有这个必要。”
“可是我不希望你误会。”
“谈不上误会,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一句话噎到姥姥家,章呈默然地看着佟姚,她那冰天雪地的气场着实让人脊背发凉。
不管佟姚误没误会,反正章呈是免不了会多想的,他坐在电脑前,回忆着今天陶乐乐亲口说过要追自己的话,那眼神儿,那语气,实在让人不安。但转而一想,自己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魅力能让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萌生好感?所以,这样看来那多半也就是句玩笑话罢了。
章呈暗自庆幸,不是真的就好,目前的自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佟姚的手机屏幕上是色彩斑斓的消砖块小游戏,她纤细的食指在上面拨弄着,双眼放光,玩儿得不亦乐乎。
章呈手握鼠标,胡乱地刷新着桌面,心里却在乱七八糟地画圈圈儿。师父特意安排他和佟姚一起值班,如此难得的机会如果自己不为此做点儿什么简直是对不起师父的一番美意。
“今天晚上伙食不错哈。”章呈开始着手活跃气氛。
......
“上午我经手的一位逝者脸上是挂着笑的,小马哥说早前有一次他遇到一位这样的逝者,当天买的彩票中了几千块,从那以后他每逢遇到这种微笑逝者就会买彩票,或做点投资,总感觉会有好事降临。”
“那您就飞澳门赌场玩一圈儿呗,看能不能剩下底裤。”
......
努力过后也没有撬动冰山一角,章呈无计可施,只好发信息向徐茉莉求助。
——佟姚好像跟我生气了,我说一句她噎一句,要么就不理我。
等了十多分钟,终于收到了徐茉莉言简意赅的四字回复。
——在忙,勿扰。
章呈对重色轻友的徐茉莉嗤之以鼻,正琢磨着该如何打破僵局的时候,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来人是礼仪组的小哥,张口就是冒着火星子的语气,“你们怎么回事儿,1号告别厅里的老人呢?冰棺里怎么没看见遗体啊?”
“啊?”章呈慌了,“你慢慢说,怎么回事儿?”
“谁跟你慢慢说?眼瞅就到时间了,家属都掐着点儿的,你们怎么做的工作?太不负责任了吧?”
佟姚见状收起手机,“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