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洁一直把油头男送出门，嘴里不停地道着歉。 回来后瞬间开启数落模式，“小马，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对啊，抽的什么风？这下好了，让人家给怼得一声不吭了。” 小马哥一屁股坐下，拉扯着衣领沉沉叹气。 章呈弓着腰小声询问，“哥，哪儿这么大火气啊？” “唉，甭提了。我们家那小崽子一天天就知道闯祸，能把大人气死，我今儿一看见这位就想起我那儿子来了，你说生儿养女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有一天把他们送上天飞得高高的，然后从此天各一方，至死都难见一面？” “别这么乐观好不好？”高洁笑着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水，“你当什么孩子随便培养培养就成人家那样的精英啊？嘿，你就拿我儿子来说吧，那智商就跟从我脑袋里抠出来的一样，看着数字就犯晕，我看他以后想出个省都是难事儿。” 小马哥被逗笑了，“也是哈。不过真是越想越气，今天回家我必须胖揍那小子不可。” “冷静点儿啊，气大伤身，人孩子闯完祸很快就忘了。咱们啊，休息一会儿，准备开饭去。” “哎，对了，那俩丫头呢，这会儿跑哪儿去了？” “刚听屋里闹腾，跑楼外面说悄悄话去了。” 章呈跟着坐下来，“哥，刚刚你说起的这位是咱们馆里存放时间最长的逝者了吧？” “哪儿啊，以前还有存放好几年的呢。家属迟迟不来认领，光是累计的冷冻费用就好几万了。” “为什么不来认领？” “原因很多啊，但说到底就是不想管，毕竟要花钱嘛。然后我们也不能强制人家干什么，只能时不时地催一下，人家要真的彻底不管我们也没有办法。” “那后来呢？” “那会儿我也是刚参加工作，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考虑到逝者家属的经济条件把费用进行了减免，这才火化处理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啊......”章呈骚着头。 高洁笑了，“这种事儿多着呢，你有空去骨灰寄存那打听打听，都多少骨灰已经无人认领了。要是时间充裕的话你再去一级殡仪馆转转，看看长期占用冷藏库以及无人认领骨灰的这些现象又有多少。” 章呈不解，“既然是无人认领，为什么不强制处理掉？” “因为考虑到人文情怀嘛，虽然要么是遗体，要么是骨灰的，但生前不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现在人死了，随便一烧，骨灰一扔，不是那么回事儿啊。所以还是要努力尝试联系家属，骨灰寄存倒还好，主要是遗体冷藏的问题，要知道冷藏一个月的费用就是几千块，一天一天就跟滚雪球一样，省级殡仪馆有一位逝者都已经冷冻八年了，光是冷冻费用就将近二十万了。” “那钱越多认领的希望不就越渺茫吗？” “是啊，所以通常都会费用减免，但即使这样，不管的还是不会管。” 一阵唏嘘，高洁看了眼时间，“走，吃饭去。” 师徒二人并肩往出走。 “对了师傅，听说昨天咱们收敛的逝者是雷大海的岳母？” “徐茉莉这个小喇叭呀。”高洁笑着摇摇头。 章呈追问，“案子到底破没破啊？” “呦，你还挺关心，怎么不去问法医啊。” 章呈傻笑，“不是不想打扰人家工作嘛。” “那我更不可能知道了。”高洁一摊手。 “死因呢？老人家的死因是什么？” “据说可能是触电。” “啊？不应该是谋杀之类的吗？” “我怎么看你对这个死因还挺失望呢？该干嘛干嘛去吧啊，别瞎操心与你无关的事儿了。”高洁快步走进食堂。 章呈站在原地抓耳挠腮，觉得雷大海一家的遭遇简直离奇得不可思议。雷大海差点被人砍断了头，妻子孩子又浮尸江边，现在岳母触电而亡......这一切蹊跷事件背后的真相会是什么呢？总该有个合理的解释吧。 走神的功夫，突然一股外力撞在章呈身上，他一趔趄，猛地回过神儿。 定睛一看，“来者不善”的人正是郝满意，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泛着凶光，好像要把章呈吃了似的。 “郝哥？”章呈揉着胳膊叫道。 郝满意白了章呈一眼，继续往食堂大门里走。 正在这时，佟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哎，你给我站住！” 章呈一回头，发现佟姚和徐茉莉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刚刚的一幕她们应当都看到了。 郝满意站定，回头问，“跟我说话吗？” 佟姚站到章呈身边，不客气地对郝满意说，“跟他道歉。”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章呈赶紧拦住佟姚开始解围，“都是自己人，这点小事儿道什么歉啊。” 佟姚继续不依不饶道，“我要你道歉，听见没有？”转头瞥了一眼章呈，“你上一边去，怂样别瞎掺和。” 郝满意的脸上些微露出轻蔑的笑意，不慌不忙道，“我凭什么道歉？” 徐茉莉见状况不妙，赶忙偷偷拉扯佟姚，“你干嘛呀，非得闹得这么不愉快？” 佟姚没给好脸儿，“徐茉莉，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没看见他刚才故意欺负章呈？别胳膊肘往外拐了成吗？” “嚯，这都是同事，你还想怎么样啊？” “我倒是不能怎么样，不过以后我见他一次骂他一次，骂到我离开这儿为止，就让同事都看清楚这个阴沟里的臭虫是什么德行。” “凭什么呀？”徐茉莉苦着一张脸站到郝满意的那一边，双臂微微张开，将他护住，“我不许你那么做！有事儿就说事儿，你要是敢伤他我可不同意。” 佟姚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徐茉莉，“真是蠢货。” “你说我什么都行，反正就是不能说他，要不然咱们姐妹都没得做。”徐茉莉也是活力十足。 章呈惊住了，“茉莉......” 郝满意更是无比惊讶，他盯着徐茉莉的侧脸看了半天，终于小声说道，“你跟我过来一下。” 徐茉莉讶异地指着自己，“我？我......我我我跟你过去？” “嗯。” 郝满意迈开大步带路，经过章呈身边时仍不忘从双眼投掷出屡屡寒光。 徐茉莉一副掏空了大乐透上亿元奖池的幸运儿模样，双手捧着脸，春心**漾地跟在郝满意身后去了食堂后院儿，全然忘了自己两个朋友的存在。 佟姚手指着徐茉莉的方向，“你看看她那样。” “怎么了？”章呈问道。 “郝满意手里要是有链子，她自己都能主动套脖子上，怎么能跟个哈巴狗似的？”佟姚摇着头，快步往食堂里走。 这时章呈远远地瞧见蒋寒跟几个同事从另一边走过来，他眼睛一亮，连忙招手打招呼，“寒哥。” 蒋寒咧嘴笑，“我们又来蹭饭了，今天的主菜好像有红烧肉是吧？” 说话间蒋寒落了单，章呈快步走过去，“哥，听说昨天那腐尸的死因是触电啊？” 蒋寒一愣，拿捏着语调问道，“是谁走漏的风声？” “嘿嘿，别管是谁，先说是不是嘛。”见蒋寒点头，章呈惊讶，“真的是触电啊？” 蒋寒拉着章呈往食堂里走，“先把菜打了再说，一会儿红烧肉就没了。” 好不容易排着队把心仪的菜收入囊中，兄弟俩赶紧找位置坐下，章呈把自己的那份儿红烧肉挪到蒋寒跟前，“哥，我的这个也给你，我不那么爱吃。” “懂事儿，不枉哥哥我疼你。”蒋寒一挤眼睛，不客气地开动。 “是，我知道哥你惦记我，只不过见了几次面就对我这么好，我是真的感谢，嘿嘿。” “那你可别忘了感谢你鹏哥。” “对对，都感谢。”对了哥，你上次说到一半，鹏哥是为什么要学法医的呀？ “哦，这个呀......”蒋寒扔嘴里一块儿红烧肉，“英雄难过美人关呗。” “跟姑娘有关啊？” “可不。情窦初开的高中生周鹏，暗恋班花三年，临近高考，周鹏鼓起勇气打听班花的志愿，人家班花随口一说想考省医大法医专业，他就信了，最后几个月玩儿命苦读冲刺，就为了能追随班花而去。高考结束后，周鹏顺利考入省医大，乐得跟什么似的，结果人家班花奔着省师范去了，根本就没报医大。哈哈哈，他这就是让人家给涮了，当初讲给我们听的时候，那给我们乐的呀。” “原来鹏哥是因为这样才做的法医啊......”章呈的意外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对于周鹏来说算是让人坑了一回，可现在看来那班花是间接帮忙培养出了一位好法医，周鹏不亏。” “那后来呢，俩人有没有什么发展啊？” 蒋寒淡淡一笑，“人家班花现在孩子都两岁了，一直都是周鹏心头的白月光，结婚的时候他还去参加了呢。” “有点儿可惜。”章呈惋惜地说。 “是挺可惜的，你看他现在一个人悠悠逛逛的样，多半是因为情伤未愈吧。身边朋友好多要给他介绍的，他也不接受，作为老同学还是希望他尽早走出阴霾，像模像样地谈一场恋爱。”蒋寒恢复笑容，“得，不聊他了。我跟你说这些你可别让他知道，不然又要跟我拼命了。” 章呈笑嘻嘻地趴在桌子上问道，“那跟我说说雷大海的事儿呗，要不要这么巧，一家子各种死因都摊上了，这也太倒霉了吧？案子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啊？” “案子破了。” “破了？” 吃人的嘴短，蒋寒打开了话匣子，“对，雷大海的母亲终于松口，说出了真相。雷大海这人平时就有酗酒的毛病，用老太太的话说就是，能耐不大，脾气倒不小，喝多了就闹事，砸东西、打人都是常有的，因此老婆孩子都没少挨他的拳打脚踢，老婆的肋骨曾被打折过两根，牙齿脱落四颗，这些在我们尸检的时候都被一一验证了。” “所以是他老婆动手杀人？”章呈大胆猜测。 “怎么说呢，要是雷大海一直只对老婆动手兴许也不能出这样的事儿，这女人不容易，挺能忍的，只是在出事前不久，雷大海打了自己的儿子，还把眼睛打坏了，于是他老婆，也就是凶手王惠被彻底激怒了，所以第二天王惠给雷大海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在这之前把伪装成保健品的安眠药送给雷大海服用，等他晕倒后，开始实施杀人行动。 王惠本打算将雷大海勒死，可勒到一半的时候，雷大海突然出现轻微挣扎的举动，出于多年对他的恐惧，王惠失去了理智，拿起厨房的菜刀砍向雷大海的颈部，一刀接一刀。” 蒋寒用手中的筷子比划着，生动形象。 “然后王惠觉得自己杀了人，也活不成，所以选择自杀？”章呈分析着。 “合情合理。” “可这也说不过去啊，她那么爱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要带着孩子去死？” “大概是因为孩子的眼睛坏了，这一生唯一的盼头儿毁了，王惠才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情。” 章呈看着餐盘里的饭菜，难以下咽，倒是蒋寒吃得倍儿香。 “本来雷大海的母亲作为王惠行凶的唯一见证人是打算守口如瓶一辈子的，结果让亲家的死给刺激了一下就全都交代了。” “为什么呀？”章呈困惑地直挠头，“自己儿子被杀了，还帮着隐瞒？” “因为觉得自己儿子该死。雷大海本是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老太太心里门儿清，人婆媳俩关系好着呢，所以见王惠杀人老人家一开始还想帮着揽罪，结果王惠劝她置身事外，说就她那身子骨也杀不了人，没人信。老太太照做了，但后来的事情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想，她以为王惠会带着孙子躲得远远的，只要她一口咬定王惠不在场那就能没事......” “可是雷大海的岳母，你们不觉得她死得蹊跷吗？有没有可能是被人伪造了犯罪现场？怎么就能所有丧事赶到一块去了？” “你说的这些我们已经排查过了，没有他杀的可能性，死者除了身上有电击留下的痕迹外，我们检查热水器时发现了漏电的情况，所以，死因就是意外触电身亡。” “那为什么人都烂成那样才有人发现呢？老人没有别的子女和亲人了吗?” “老人还有个儿子，也就是王惠的哥哥，在前几年犯事儿进了监狱，家里又欠了债，所以生活上比较拮据。老人大部分的积蓄都给儿子还债用了，房子也卖了，现在出事的地方是租的。而且老人腿脚不利索，之前王惠每天来给老人做一顿饭，后来王惠杀了雷大海，临寻死前带着儿子过去看过老人，还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周围邻居有人亲眼看到的，从那之后就没人再去看过老人，而就在王惠出事后不久，老人也发生了意外。” “这一家可真够倒霉的。”章呈嘀咕着。 “房东也倒霉啊，你说那房子以后怎么往出租？自己也不敢住，卖还不好卖。不过要说倒霉我还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儿，”蒋寒抿嘴一笑，惹得章呈十分好奇，“还记得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遇到的一个案子，简直太好笑了。某惯偷入室盗窃，被客厅中的腐尸吓得报了警。” “啊？”章呈也跟着发笑，“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蒋寒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哈哈哈，谁说不是呢。” “那小偷他为什么不跑啊？” “吓得呀，腿都不能动了，等警察赶到的时候，他还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后来还是警察给他架起来带离现场的。至于那个腐尸，跟雷大海岳母情况差不多，也是独居老人，心脏病发后去世，直到小偷光顾才被人发现。” 章呈缓缓摇头，“太戏剧性了。不过，独居老人这个群体听起来真的太凄凉了，感觉像是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了一样。” “是啊，我只能说雷大海的岳母并不是个例，通常独居老人的生活都不太尽如人意，他们中有的是孤寡老人，有的是儿女不想管或无能力照顾，如果老人有足够的退休金可以支付养老院费用的话一切还都好说，可如果没钱，通常就只能一个人默默等死，而且有的老人会患有老年痴呆等比较麻烦的疾病，这无疑更是加大了独居生活的难度。” 章呈听得脊背发凉，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朝蒋寒求助，“哥，我估摸着我应该就是独居老人的种子选手，咋办？” “别胡思乱想，我刚不是说了嘛，独居不可怕，穷还独居才可怕。” 联想到自己工资条上的数字，章呈只觉得头顶片片乌云汇集，接着雷雨声阵阵，萧瑟的前路通往未知的黑暗处，唯有远方一座圣洁的寺庙在闪闪发光。 “那就出家吧，我们一群和尚聚一块，谁走了也不至于没人发现，过年过节的还能办个篝火晚会啥的，既陶冶了情操，又涤**了灵魂，百花齐放嘛。”章呈哀怨地说。 “你以为现在什么人都能出家啊？那佛门还不乱了套了？” “啊？我连出家的资格都没有了吗，就只能挨家等着变臭啊？别的我倒是不怕，就怕给同行添麻烦。” 蒋寒开心地笑着，“我可不逗你了，放心吧小兄弟，你的好时候还在后头呢，就算以后真入了佛门，没准引你进去的就是你寒哥我，到时候咱俩再话家常。” 章呈双手抱拳，“借您吉言了哥！” “哎，要不我以后跟领导申请一下，你给我过去当助理吧。”蒋寒挑着眉毛**地问。 章呈吓得连连摆手，“不了吧哥，我可没那能力。” “哈哈，”蒋寒擦干净嘴角的油渍，一拍章呈站起身，“走了，继续干活去。” “哥，慢走啊。” 蒋寒那边刚走出食堂，徐茉莉就迈步进来了，看着她一脸的容光焕发，还有嘴角那压不下去的笑意，章呈体内的狗仔基因极速汇集，于是朝她招手，示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