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但也不是特别熟。” 章呈在脑海里扒拉着符合那个年纪的，自己认识的人，想了半天也没什么收获，“到底是谁啊？” “雷大海的岳母。” 章呈惊呆了，“真的假的呀？”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唉，要说咱们下午实在是不争气，我刚在家的时候给师父道歉来着，聊着聊着师父就告诉我了。” “怎么会这样......凶手这是要灭门吗？” “不知道，人家警方那边有什么收获也不能告诉咱们啊是吧，不过确实挺惨的，现在就剩雷大海他妈还活着了，但据说成天也是一惊一乍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 “摊上这些事儿精神要是能正常就怪了。”带着满脑袋的困惑，章呈合计着哪天有空找蒋寒打探打探。 “哥，你这盘真不吃了？”徐茉莉笑嘻嘻地攥住章呈那只盘子的边沿。 章呈一看佟妈妈和佟姚的那两份牛排都已经精光，便把盘子向前一挪，“吃吧，跟我就别客气了。” “谢谢哥啊。” 亲眼看见徐茉莉把最后一块牛肉咽下肚，章呈看着空无一物的餐具和酒瓶终于放下心来，“茉莉啊，这餐呢佟妈妈没吃，佟姚吃了两块，我吃了半份儿，其余的都是你吃的，对吧？” 徐茉莉打了个饱嗝，声音满足道，“是啊。” 章呈恢复了猥琐的笑容，“一共2697元，你付1000，剩下的我来付怎么样？” “啥？怎么这么贵啊？不对，这顿饭不是你请吗？” “不是我不想请，实在是能力不足嘛，等哥以后发财了，一定请你吃最贵的牛排，好吧？” “凭啥呀？”徐茉莉一脸委屈。 “凭你是我妹妹呀。” “谁是你妹妹啊！”徐茉莉翻脸不认人地将食指伸向喉咙。 “哎，你这是干嘛呀？” “都吐出来，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吐出来的还是原封不动吗？茉莉，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五，这顿饭都不够用，你就不能帮我慷慨解囊吗？” “呸！我解什么囊？我还把你当好人，路上想着你跟我借的钱就一笔勾销了吧，现在看来我可真是够天真啊，章呈，赶紧还我那三百块钱，以后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你看你，说说就急了，你跟我讨价还价嘛，我兴许还能给你让点儿啊。” “你要告诉我这顿饭没付钱我都不可能过来。” 服务生被包间里的拌嘴声吸引了过来，推开门说道，“顾客，您这餐的费用已经付过了。” 这下可好，闹了乌龙。 徐茉莉气哄哄地走出餐厅，不论章呈怎么拉扯都不搭理他。 “茉莉，你等会儿我。” “不等，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你别这样，我这不是危难之时想到你嘛，我怎么没找郝满意呢是吧？还不是说明咱俩关系特别好。” “呵呵，我倒真希望你找郝满意去，你看人家理不理你。” “茉莉，我还钱。” 这句话终于奏效了，徐茉莉停下脚步，像黄世仁他妈似的回头一伸手。 章呈掏出手机，“我直接给你转过去。” “这还差不多。” “那咱俩可和好了啊，你别再生气了，不然的话你绯闻男友找谁扮演啊？” 徐茉莉觉得这话好像有几分道理，语气终于缓和下来，“那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喽。” “嗯，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咱明天还得同仇敌忾，帮你搞定郝满意呢。” 徐茉莉勉强一笑，“看在这顿饭味道还不错的份儿上，我就彻底原谅你了吧。” 一说起这，章呈便开始懊悔，早知道佟妈妈已经把钱付过了，那自己放心大胆地吃多好，何必被徐茉莉分走一大杯羹？现在一回想那牛排的味道都还直流口水。 佟妈妈跟着佟姚跑出餐厅后，一直紧追不舍，脚上蹬的高跟鞋小跑起来十分不便，因此连连摔跤，双手双腿都擦破了皮，可她仍不放弃。看着前面那个娇弱的身影，恍惚间如同时光倒流，而眼前的女儿也好似成了幼年模样，两个顽皮的小辫子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手中的冰淇淋软塌塌的，那甜腻的清凉仿佛随时都会流淌下来。 在又一次狠狠跌倒后，佟妈妈终于放声哭喊出来，“姚姚，等等我，等等妈妈呀！” 如注的泪水不及往事的汹涌澎湃，佟妈妈掩面哭泣。初为人母的惊喜，与女儿相处的点滴，美国打拼的艰辛，思念爱女的无奈，每一桩回忆都化作了无形的盐水，撒在那最撕裂的伤口上，疼痛迅速蔓延至周身。 “起来吧，这么大一人横路上像什么样子啊？” 佟妈妈移开挡在眼前的双手，两条纤瘦的腿被牛仔裤包裹得紧紧实实，她缓缓抬头，看到佟姚正俯视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母女俩以这样奇怪的姿势定了好一会儿，终于，佟姚俯下身抓住佟妈妈的手臂将她扶起来，“麻利点，这大礼我可受不起，回头再折了寿，这辈子还没活够呢。”眼睛迅速在母亲身上扫了一圈，看到两手掌都缓慢而又清楚地向外渗着血，“走吧，回家我给你处理一下。” “嗯？”佟妈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伤口，别再感染了，不然截肢的话我可没有富余的零件儿捐给你。” 虽然这话一点都不中听，但佟妈妈还是一阵感动，她在女儿的搀扶下坐上了出租车。 章呈给佟姚发的信息石沉大海，也不知道她和妈妈的关系有没有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带着这样的担忧，章呈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母亲询问工资问题，这也是连日以来家里最关心的事情。 “发了，”章呈不得不承认，但又觉得到手的数额的确有些难以启齿，“但不多，以后会慢慢涨起来的。” “不多是多少啊？”章妈妈追问。 “是啊，好歹得有个数吧。”章厉远也附和道。 “三千左右。” “是左还是右啊？” “左。” “多左？” “呃......两千五。”章呈含混地说道。 “多少？”章厉远“声情并茂”地把五官都集结到了一块儿，像极了即将挥出长矛的张翼德。 “两千......五。”声音像蚊子，体态像孙子，章呈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章厉远气得把手里的瓜子朝桌子上一扔，但因为力度过大瓜子散了一地。 空气顿时凝结，肉眼可见的寒气汇聚成冰霜，碎裂，瓦解。 章妈妈见状立刻缓和道，“两千五是少了点儿，但孩子不是说了嘛，还会再涨起来的。” “是啊，现在不还是实习期嘛。” 章厉远力道不小地拍着桌子，“我就不知道你图的是什么！要么这工作轻松也行，要么这工作赚的多也行，一天天累得跟狗似的，还不干净，最后就拿这么点儿零碎钱，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爸，您能不能别老是这么出尔反尔啊？咱们可是说好的，有发叔作证，您亲口答应让我做这份工作了。”章呈据理力争。 “好，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咱们今天就讲讲道理。有些话我不说你就当我不明白是吧？我是答应你做这份工作了没错，但前提是你要继续准备考研，考上了有更好的去处再离开，可你呢？这是踏踏实实准备待在殡仪馆了，书放桌子上落灰，多少天了，我看地方都没挪，咱俩到底谁出尔反尔啊？” 在父亲的质问面前，章呈变了哑巴。 吃一堑，长一智，章厉远也不想再把关系闹僵，于是缓和了语气劝道，“爸爸这是为了你好。你想一想，在那地方你能有什么发展？你要是弄个研究生学历，或者干脆咱不考研了，我托点关系，怎么着也能给你弄个稳定又能见人的工作呀。” “爸，我现在不想说这个。”章呈起身往卧室走。 章厉远无奈地叹气，章妈妈赶紧熄火，“算了，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聊明白的，你先让他干着，说不定哪天就烦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佟姚也没有回信息，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就跟往常一样，素净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让人无从猜测昨天母女间是否相处和睦。 章呈从操作间走出来的时候，上午时光已过大半，本打算就昨晚的事情关心一下佟姚，没想到一迈进办公室就看到了一位身着黑色西装，身材笔挺的油头中年男人。 那男人规规矩矩地坐着，发量少得让人心疼，见章呈走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您好。”章呈也礼貌地打招呼。 小马哥坐在电脑前，食指有节奏地在鼠标上敲击着，“您怎么现在才过来呀，逝者已经到馆一个月了。” 油头男抱歉地说，“对不起啊，我在国外，一直有事情耽搁，拖来拖去拖了这么久。” “您父亲只有您一个孩子吗？” “是的。” “那身边总得有亲戚什么的吧？” “我们老家在北方，我父亲老早就搬到这里来了，跟老家的亲戚基本断了联系，所以也是指望不上的，我母亲前几年也过世了......这次我父亲从病重到过世，还都多亏了护工和邻居帮忙照顾。” “那您准备哪天为逝者火化呀？” “我计划着越快越好，今天能排上是再好不过的。” 小马哥手拄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油头男，“您够可以的呀。” 油头男被盯得不大自在，“我怎么了？” “您说您也是个国外的高知分子了，老爷子培养您一回，供您飞得更高更远，到头来自己孤苦伶仃，病了您不在身边，没了您不在身边，现在您终于回来了，就这么草草把老爷子处理了？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油头男脸色略微有些尴尬，但还是礼貌地笑着，“我个人不太在意风俗之类的东西。” 小马哥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他站起身批评道，“你可以不在意你自己，但现在这是你的老父亲，你凭什么替他不在意？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 油头男气定神闲地问道，“那您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想的吗？” “你！”小马哥脸色腾地一红。 章呈赶忙上前劝说，“小马哥，还是要尊重家属的意思。” 小马哥再次开腔，“我虽然不知道您父亲是怎么想的，但任谁也应该不愿意被这样对待吧？喘气儿的时候没人重视，等咽气儿了还没人重视，冷柜里冻了一个月，愣是没人管，完了还理直气壮的。” 高洁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小马，你好好说话。”接着对油头男道歉，“对不起，我同事情绪有些激动，我给您陪个不是。关于逝者的火化，我们完全尊重您的意愿。” 油头男和善地摆摆手，“这倒不必道歉，我也没想到你们这里会如此的认真负责。本来这件事我也不想解释什么，但既然说到这里了，我还是回应一下的比较好。对于家父的离世，我很痛心，也很自责自己没有陪在他身边尽到做儿子的义务。他生病后，我一直提议要接他到我身边调养，可他说什么都不同意，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好请了护工来照顾。我和我父亲都是医生，我父亲早些年原本想要参加遗体捐赠活动，那时我和母亲强烈阻拦，他终于妥协了，因此这也成了他心中的一个遗憾。父亲去世后的这段时间，我反复思考这件事情，结果越来越后悔没有支持他完成这个心愿，考虑再三，我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也就是我父亲的遗体正常火化，而我已经签订好了遗体捐赠协议。” 在场的所有人一阵哑然。 “哦，对了。”油头男又想起了什么，“我母亲的后事是我父亲经手的，规模嘛，就是您口中的‘草草处理’，我们家真的不在意这些东西，当然也可以花一大笔钱弄得像模像样，可实在是没什么意义，对吗？”见三人仍旧不说话，油头男站起身道，“我去办手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