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师徒三人结伴赶往佟姚家，可一进门却发现佟姚不在，是老邻居在帮忙守着灵堂，接待来客。 经电话询问，才知道佟姚是跟着侯树新去选墓地了，而且正在路上呢。 生态墓园距离章呈奶奶的墓地只有数分钟的车程，两处墓园虽然临近但气质上却完全不同。老墓园因为“年纪大”、“住户多”、“设施陈旧”，所以给人的感觉颇为沧桑，而生态墓园则刚好相反，里面放眼望去都是景观植物，不考虑功能因素的话跟市里的几处公园也没什么两样。 见到佟姚时，她正跟侯树新站在树葬区指着近前的某处交谈着什么。 见三人走过来，侯树新招了招手，略带抱怨地说，“这姑娘说不用我，我还当她自己心里多有数呢，多亏我今天问一句，要不然她还以为墓地要明天选，明天遗体告别后就要下葬了，哪儿还有工夫选墓地？” “那现在还来得及吗？不是还要刻碑吗？”章呈连忙询问。 “放心吧，我有认识的人，什么都能加急加快。”侯树新拍着胸口承诺道。 “师父。”佟姚跟高洁打了声招呼。 高洁送上了一个踏踏实实的拥抱，同时耳语安慰着怀里的小姑娘。 如此这般情景，又触动了三位女士的伤感，三人抱成一团互相安慰着。 章呈走到侯树新身边打听树葬相关事宜，随同而来的墓园负责人是个带着金丝圆框眼睛的年轻人，听到章呈的问题他便又继续不厌其烦地介绍。 这处生态墓园已经开放的区域有树葬、草坪葬、花坛葬以及宗教场地，据说还有数千平米的用地待开发。 “景色是不错，但看起来好像比老墓园冷清太多了。”章呈环顾四周说道。 “能不冷清嘛，你以为打破陈旧的观念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金丝眼镜连忙解释，“我们墓园是前年才开放使用的，目前来说利用率还是不错的。但就像你们刚刚说的，毕竟这是新兴墓葬形式，接受起来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不过我相信这会渐渐成为主流墓葬形式的，毕竟优势很明显，环保、节省资源、零费用支出，甚至国家还会给予补贴。” 侯树新摇头，“渐渐成为？我看这个‘渐渐’至少还要一、二十年，等我们80、90后这批人老了，在面对墓葬问题的时候也许会大批量接受这种新形式。你们看看部分农村地区在施行殡葬改革的时候有多难？有一部分老人因为担心自己赶不上土葬的尾巴竟然选择自杀，就为了避开火葬，入土为安。” 金丝眼镜点头，“这个我能理解，但我相信用不了一、二十年。” “呵，那咱们就看着吧。”侯树新背着手，颇有自信地摇摇头。 章呈蹲在地上抚摸着近前的一块大理石石碑，“树葬就是把骨灰盒放在这里？” 金丝眼镜也跟着蹲下身，“是的，但这里的骨灰盒是特殊材质，可降解成分，大概三到六个月就会融入泥土中，非常环保。” “原来如此。” “下葬当天会由亲人亲手植一棵树在对应的石碑前，算是一种纪念。” “佟姚选中哪个了？” 佟姚手指着章呈旁边的一个墓碑道，“就这儿，刚刚过来的时候第一眼我就看到它了。” “既然这样那就跟我一起过去办理一下相关手续吧，我也好通知工作人员刻碑，做后续准备工作。” 从生态墓园离开后，大家就现有的诸多墓葬形式展开探讨，结果出乎意料的是每一个人对于自己未来该如何安葬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但对于自己的亲人，尤其是长辈，大家却不太能够接受新型墓葬。 对此，章呈想起了那天值班的夜晚跟侯树新的彻夜长谈，他们聊工作，聊生死，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曾问过侯树新是否在意未来葬礼被办成什么样子？ 当时侯树新十分确定地告诉章呈自己并不介意，而今天也是一样，开车的侯树新轻描淡写地说明了自己的看法，他始终觉得人活一世是在渡劫，这世界虚虚实实难辨真假，有时候他时常陷入迷茫的漩涡，搞不懂临别时的泪水、飘散在空中的纸钱甚至他手中的方向盘哪些才是真实存在的，或许人生就是一场幻境，那么又何必太在意形式上的东西？ 今天的侯树新再一次让章呈刮目相看，听了他的话章呈也忽觉人生缥缈得可怕，似乎过去和未来都是虚空的，唯有现在才有刹那的真实感。 章呈在迷茫之下为了确定此刻的真实，将手慢慢搭在了身边佟姚的手上。 这一举动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唯有佟姚十分错愕地看着他，但那错愕短暂逗留，很快她的表情便和缓下来，那只手仿佛一只真丝绢帕一样绵软地握住了章呈的。 两人默默对视，万语千言都汇聚在闪烁的眸光之中。 如此默契的举动搅得章呈心里翻江倒海，一种企盼着此刻的瞬间化作永恒的愿望开始在脑海中不断蒸腾。 今天的师父高洁破天荒地卸掉“班主任”的盔甲，仿佛是一位惆怅的诗人一样，寡言少语地看着车窗外那飞速向后方奔去的风景。 当然不止师父，每一个人都好像比平时多愁善感了不少，一种微妙的气氛在车内“慢火”酝酿着。 佟姚奶奶的入殓工作由高洁和徐茉莉共同完成，一大清早，戴上了佟姚亲手编织的毛线帽的奶奶已经安详地躺在了冰棺里，她脸上泛着一种慈爱的光泽，在妆容的修饰下，那若隐若现的红润将她映衬得仿佛只是在安睡一般。 前来参加葬礼的除了亲友和同事就是一些自发送别的老邻居，有一些看着甚至比奶奶还要年迈。看得出来奶奶的人缘非常不错，大家聚集在告别厅，准备送她最后一程。 佟姚在跟礼仪组沟通后，决定省去没有意义的环节，并且自己亲自上阵，代替主持人去念那份由她昨晚写成的书信形式的悼词。 一身黑色长裙的佟姚今天格外端庄，未施粉黛的脸庞有着一种别样的美感，长发在脑后绾成了简约的发髻，胸前的小白花肃穆又哀伤地低垂着头，应景儿地陪伴着“主人”。 佟姚试了试话筒，回音正常。 “各位领导、长辈、同事、亲友，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的奶奶王清贤女士的葬礼。 作为被奶奶抚养大的孙女，我始终觉得自己为奶奶做的还不够多，对于奶奶的给予我今生无论如何都无法偿还，因此在奶奶溘然长逝后我曾短暂地想要在葬礼上弥补，或许我可以敲锣打鼓弄一只大部队来，或许我可以倾尽所有为奶奶的骨灰买一处豪华的居所，可思虑再三我终于决定尊重奶奶的意愿，一切从简地送别我最最深爱的奶奶。” 佟姚从衣兜里掏出纸巾开始拭泪。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敢相信奶奶去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总觉得当自己回到那个熟悉的家，一推开门仍然能看到奶奶忙碌的身影。她会送我上学，等我放学。阳台上是总也晒不完的菜果干儿，锅里永远有温热的可口饭菜。每年端午节都会有那么一个老人亲手为我制作五彩绳，粽子也都是我们一个一个包出来的，待到煮好后，奶奶会向我下达命令，把那些粽子分批送到她的老朋友家里。 往事历历在目，可现实中却已经剧终人散。 我想念奶奶，也想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虽然时常会有追随奶奶而去的想法，但考虑到奶奶应该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所以决定要好好过完余下的人生。 我的奶奶，王清贤老人，她像天使一样来到这个世界，播撒下善良、宽容的美德，现在她离开了，仍然像天使一样。 希望奶奶一路走好，我们天堂再见！” 徐茉莉将佟姚从主持台上搀扶下来，章呈清楚地听到另一边佟姚的姑姑发出了不屑地嗤声，又恶狠狠地朝着佟姚的方向翻了一眼。 章呈见状立刻提高了警惕，寸步不离地守在佟姚身边。 默哀后，大厅里的人陆续走上前进行遗体告别。刚刚还好好的佟姚突然情绪失控，她扑到冰棺上痛彻心扉地哀声痛哭，还好章呈和徐茉莉反应及时，一左一右将她控制住。 虽然身体受限，但佟姚的哀嚎声却没有停下来，那声音响彻大厅，在场的人见此情景无不动容。 直到奶奶被推进了火化通道，佟姚才渐渐偃旗息鼓，她双膝瘫软地靠在章呈的肩膀上，两眼无神，脸颊的泪水干涸成了憔悴的痕迹，留下让人心疼的荒芜。 等待骨灰的过程是漫长的，在宽阔的等候大厅，许多逝者的家属聚集在此，人虽多却没有热闹的迹象，人们就连闲谈都尽量压低声音，似乎是不忍惊扰到游移在这里的亡灵。 见佟姚缓得差不多了，那几个来者不善的亲戚便伺机凑上来。 姑姑气哄哄地样子往佟姚跟前那么一站，“佟姚，你可真行啊，我妈真是没白疼你。” 佟姚倔强地扬起下巴，目露凶光，“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话都说不清楚。别吞吞吐吐的，有屁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