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终须一别
当章呈洗完了毛巾,佟姚已经躺在**睡着了。
为佟姚盖上了被单,章呈靠在另一张**开始搜索徐茉莉说的关于“回光返照”的含义,搜来搜去,他越看越不安,各种信息都指明了奶奶目前的情况非常糟糕。
网上对“回光返照”有着非常科学且复杂的解释,但通俗点来说就是,当病患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人体会出于本能释放出某种能量,而这种能量会使各项身体机能显著恢复,因此才会看到诸如久卧床榻的病患突然来了精神这样的情况,但这种现象的时间最长也只不过短短的几天而已,这是人体的最后一丝“燃料”,当“燃料”耗尽,生命也就结束了。而通常在最后的阶段,患者都是只出不进,即只排泄而不能进食。
章呈来到奶奶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唤了一声,“奶奶”。
他透过奶奶眼皮下的一丝缝隙看到了她的眼球略微在转动,他知道她老人家是听到了,只不过她的身体再也没有能量支撑她睁开双眼。
佟姚沉沉地睡了好长一觉,待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外面夜色正浓。而这期间,章呈一直细心地照顾着奶奶,还为奶奶更换了一次被排泄物沾污的护理垫。
佟姚万分感激,同时要求章呈回家休息,可章呈执意要留下,说不然睡得不踏实。
就这样两个人换班,前半夜后半夜地休息。章呈也很快就睡着了,睡到大概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突然被佟姚的声音吵醒。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是要说话吗?”
章呈迷迷糊糊地下了床,还险些摔了跟头。
此时,奶奶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声音听起来让人心慌且压抑,她仿佛是有话要说,又似乎只是想要咳嗽几声。
“咳咳......咳......”
佟姚和章呈对视了一眼,二人立刻心领神会,一起架着奶奶的背准备将她扶起来,而就在这时,一股黄绿色的浓痰状物自奶奶的口中流出,紧接着奶奶便不再有一点儿动静了,安静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心率监测仪上的警报信息不停地跳动着,中间那醒目的一条直线出现得让人措手不及。
章呈伸手去探鼻息,几秒钟后他迅速跑出病房,叫嚷声响彻整个走廊,“医生!医生?快来,救人啊!快救人!”
睡眼惺忪的值班医生几乎是被章呈抗到病房的,医生检查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宣布了一个令人痛心的结果。
“老人家已经走了。”
事发突然,章呈的头皮一阵酥麻,眼看着佟姚在自己面前重心不稳地踉跄着,他连忙上前抱住,“佟姚!”
“把家属扶到**休息一下,这是受了刺激,缓一会儿就没事了。”
章呈把佟姚架到**,又走到奶奶身边,“医生,您再给想想办法,不能再抢救一下吗?”
值班医生苦笑,“我们医生是可以救死扶伤,但这不代表我们能起死回生啊。我知道现实很残酷,但老人家的确已经走了,你们还是尽快准备身后事吧,我这就去通知殡仪馆。”
章呈一屁股栽在**,目光涣散道,“不用了,我在殡仪馆工作,我来通知吧。”
医生好奇地看着章呈,“你做什么工作?”
“我负责入殓,”接着眉头紧锁费解道,“怎么会这样?就不能让我缓一缓吗?上周李叔才离开,现在就轮到奶奶了。”
医生耐心劝解,“四舍五入咱俩算同行了,也算是这种事见得最多的两个行业。这是区医院,接待的患者并不多,但最密集的时候,我记得前两年有那么一个礼拜,一天走一个。唉,小兄弟,节哀顺变吧。”
“谢谢,”章呈哑着嗓子道,“我这就打电话。”
医生点头,“那我去准备死亡证明了。”
章呈依次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侯树新,一个打给殡仪馆。
很快有两个小护士走进来,把奶奶所用的仪器一一撤掉,在此期间佟姚也渐渐镇定了许多。
眼前是她不得不面对的告别,幸好有章呈在,两人趁着殡仪馆的车来到之前已经为奶奶擦拭干净了身体。
佟姚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只大号手提袋,里面装的是寿衣。
“寿衣一直放在医院吗?”
“嗯,这寿衣是我奶奶亲手为自己做的,她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这样,据说给自己做寿衣能长寿,而且也合身,不像外面卖的那种,偷工减料。”
见佟姚一直抹眼泪,章呈立即接过袋子,“我来给奶奶换衣服。”
佟姚感激地点头,目光停留在奶奶那深陷的眼窝上。
那寿衣是深棕色的,上面有着类似于唐装的暗纹。章呈扯着衣袖稳妥地把寿衣穿在了奶奶的身上,期间佟姚的抽泣声就像背景音乐一样从没停止过。
没想到第一个赶来的竟然是侯树新,他呼哧带喘地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清晨独有的寒气。
“嗬,弄得够利索的。”
“侯哥,你这么快就来了?”章呈迎上去。
“我家离这也不算远,再说了,你叫我来我能不麻利的吗?”侯树新看向病**的奶奶,对佟姚说道,“节哀顺变,老人走了也就不遭罪了。”
佟姚微微躬身,“是,谢谢你。”
“打算怎么办,有计划吗?”侯树新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奶奶身边,两只手各握着奶奶的手,使其保持攥拳的姿势,“是按照传统讲究来办还是有自己的打算?”
佟姚丢掉手中被泪水浸湿的纸巾,“我想全部交给殡仪馆去办。”
侯树新一愣,“不......不用我啊?”
“嗯,我本身就在殡仪馆工作,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交给自己单位去办。再说了,我之前曾经跟奶奶讨论过,她说自己什么要求都没有,一切都听国家的安排。”
“国家安排?这事儿国家能有什么安排?”
“我奶奶的意思就是说,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切从简。”
侯树新听明白了,看来这事儿自己是插不上手了,“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
章呈上前挽留道,“哥,要不你力所能及地先帮着安排安排?毕竟我们也不懂。”
侯树新无奈地点头,“没问题,咱俩还有啥可说的?”
佟姚满眼泪光地看向奶奶,忽地一下又哭出来了。章呈本以为她会扑到奶奶身上失去理智地大哭一场,可没想到佟姚竟然就只是那么深情地凝望着,片刻后她伸手摸弄着奶奶花白的头发,接着俯下身,在奶奶的额头留下了一吻。
佟姚似是在克制自己,章呈看得十分心疼,他一边流泪一边走过去,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佟姚”两个字刚一出口,本尊就转身扑进了他的怀里,她崩溃地大哭,“我没有奶奶了,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怎么办?你们可不可以帮帮我?求你们帮帮我,我不想失去她,我不想失去奶奶!”
侯树新见奶奶的双手已经握住,便放开自己的手,走到佟姚身边,“妹子,有一句话说得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人生就是不停地相聚,分离,相聚,分离。奶奶在医院的日子不好过,离开也是一种解脱,只要活着的时候足够珍惜,那么分开的时候也尽量不要让自己太伤心,而且你这样,奶奶走得也不安心啊。”
佟姚抽搭着,用袖口擦掉眼泪,“谢谢,谢谢你们。”
“别客气,我也没做什么。殡仪馆的车应该就要来了,后续你有什么安排,用得着我的地方就直接说,我跟章呈、发叔这都不是一般的关系,需要什么就听你一句话了。”
佟姚感激地颔首,“我决定一切从简,树葬,这是跟奶奶商量好的。”
侯树新跟章呈对视了一眼,朝佟姚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这时,殡仪馆驾驶组跟车的小赵走进来,一看全是熟悉的面孔便依次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三个男的一齐把奶奶抬上了转运车,推着送下楼。佟姚一直紧跟着,不停地叮嘱他们要慢一点儿,轻一点儿。
昨晚留在单位值班的是高洁,她万万没想到今早送来的第一位逝者竟然是佟姚的奶奶。
在高洁做着遗体入馆登记的时候,章呈开口道,“师父,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给你假,你帮着佟姚处理一下丧事吧。”
“谢谢师父。”章呈感激地一鞠躬。
高洁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一脸严肃道,“我这师父当得够意思了吧?”
“太够意思了。”
“记住,别让我失望。”高洁若有所指地叮嘱。
这时,佟姚走进来,跟高洁打了声招呼,久未谋面的师徒俩一见面便开始互诉衷肠。
“佟姚,快坐下休息一会儿,趁现在不忙,师父陪你说说话。”高洁托着佟姚的手,带着她坐到沙发上。
章呈也准备参与其中,屁股刚要挨着沙发,高洁突然想起了什么,“章呈,待会儿八点左右你去找一下馆长。”
“找馆长?师父,什么事儿啊?”
高洁板起脸,“什么事儿?亏你还好意思问。那天你值班的时候都干什么了?跑清洗室放婚礼进行曲去了是吧?还招来了好几个人,我说你那天怎么那么殷勤呢。”
章呈慌了神儿,“师父,这事儿馆长是怎么知道的呀?”
“你自己问馆长去呗,谁让你主意那么正呢。”
怀揣着实实在在的不安,章呈在八点前站在了馆长办公室的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很快里面便传来了那颇有磁性的嗓音——“请进。”
推门走进去,章呈看到郝满意已经站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