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时光荏苒
由于场地、环境、参与者等等原因,那最终成了一场速战速决的婚礼。
但新娘却十分满意,离开殡仪馆前,满脸红肿的她仍然在跟章呈和郝满意道谢。
郝满意扒着窗户看着三个姑娘离开的方向,有些惋惜地叹气,“唉,应该留个联系方式的。”
章呈机警地问道,“你要干嘛?”
“那么痴情的姑娘,满世界都难找,说实话,看她刚刚哭得那么伤心,我有些心动。”
“不可以啊,”深知郝满意归属问题的章呈连忙阻拦,“人家姑娘刚丧偶,你可别打主意了。”
“我就那么一说,你还当真啊?不过......”郝满意若有所思,“你说等到我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也为我这么伤心呢?”
“当然有了,徐茉莉啊,我保证她比这个还要伤心呢,还有我,我也伤心。”
哪壶不开提哪壶。
郝满意瞪着眼睛,提醒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儿,我不想总催你,但也不想再收到徐茉莉的骚扰信息了。”
“那你就拉黑她啊。”
“我敢吗?毕竟一个单位工作着,我要是拉黑她,万一她去我们火化组大闹呢?”
“你不会是担心她把你推进火化炉吧?”
“这可说不准,你看她那体格,我斗得过她吗?”
章呈无奈地发笑,“好啦,我回去值班了。”
郝满意见状也迈步离开,走出殡仪馆大楼,他站在院子里仰望星空。
必须承认的是刚刚的那场婚礼的确戳中了他的泪点,但因为不想被人看笑话,所以他还是把眼泪忍回去了。刚刚帮新娘拍照片的举动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在殡仪馆工作的这些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热心肠,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承认自己是一个热心肠。
帮助刘然然和蒋春波完成了婚礼梦想后,章呈心里满满的成就感,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工作又崇高了不少,于是他就着大脑皮层的兴奋劲儿熬了个通宵的夜,直到天亮才体会到一些困倦。
见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上班,章呈和高洁打了声招呼,直接奔赴公墓跟父母汇合。
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的时候是奶奶下葬,随行的人不少,他亲眼看着奶奶的骨灰盒被父亲安放在墓穴里,接着墓穴被封死,胶状物满满地填塞在大理石板的缝隙之间,仿佛彻底把奶奶隔绝到了另一个时空里。
那天离开公墓后,父亲在酒店招待着前来参加葬礼的亲朋,而章呈则偷溜回家,不争气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逃避着一切纷繁复杂的关联。
时至今日葬礼已经整整过去了一百天,而公墓这里也从郁郁葱葱变为落叶遍地,章呈遥望着那墓碑林立的方向,突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沧桑感。
墓地总是比其他地方要冷一些,风也硬一些,好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物什,散发着孤寂的哀怨气息。
“爸妈,你们等多久了?”章呈迈开大步跑过去。
“刚到。”
章呈夺过父母手中的大包小裹,“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这么多东西,我也好帮忙拎着呀。”
对此章爸爸却略有微词,“你那么忙,我们哪敢用你啊?再说了,你奶奶百天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这也要我们来提醒?”
章呈没话了,知道自己理亏,而且看今天父亲气儿不顺,只好像跟班一样在后面跟着。
墓地规划错综复杂,台阶盘旋婉转。期间,章妈妈在看到一块墓碑上雕刻的生辰日期后偷偷跟丈夫说道,“看看这个孩子,跟我们家章呈同年啊。”
章呈听到了母亲的话,也将目光移到那个墓碑上,他看到了一张年轻人的照片,是个相貌堂堂的小伙子,然而他的生命却永远停留在了22岁的某一天。
这里的所有墓碑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大理石和烫金字的搭配,看似统一、单调,但却承载着不同的故事,每一个墓碑的主人都或短或长地来到这个世界走了一遭,最后他们相聚在这里,默默地陪伴,守望着这处宁静之地的花开花落。
三人七拐八拐地终于来到了那个崭新的墓碑前,章呈拿过父亲手中的手帕,开始擦拭着墓碑上覆盖着的浮灰。
墓碑上奶奶的照片是她生日时章呈为她拍下的,当时殡葬师让准备遗像,章呈便去照相馆把那张照片处理成黑白照,此时看来,这照片拍的真不错,奶奶慈祥的笑是她活着的时候最常挂在脸上的表情。
人与生俱来就拥有一种逃避机制,当遇到了不愿面对的事情时,机制便开始制动,开启自我欺骗模式。在此之前,虽然章呈知道奶奶已经走了,却不愿去想这件事情,营造出一种奶奶似乎还活着的错觉,也许那个老人仍然每天热衷于煮菜烧饭,傍晚时会坐在户外的凉亭里跟老姐妹们闲谈、打牌。
“妈,我们来看您了,您在那边一切都好吗?”章厉远声音颤抖地问道。
章妈妈一边摆放供果一边说道,“妈,您闺女人家住得远,工作忙,说等过年再过来看您,您就不用惦记了。”
章呈用袖口擦去一脸的泪痕,深深一鞠躬,“奶奶,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窝在章呈心中太久了,这一刻说出来,他顿觉轻松,眼泪也跟着澎湃了起来。
章厉远举着三支香朝墓碑拜了拜,又插进香炉里。
“你跟你奶奶说说,你都对不起她什么了?”
章呈看着父亲,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又是什么意思。
见儿子不说话,章厉远又看向母亲的照片,“妈,您孙子现在可厉害了,去殡仪馆上班了。他每天勤勤恳恳地给死人化妆,还管穿衣服,可孝顺了呢。”
章呈深吸一口气,但因为不想在奶奶“面前”吵架而攥紧了拳头努力地忍耐着。
章妈妈拉扯着丈夫的衣角,“好了,少说两句吧。”
“您想不到吧?哼,现在人家考研的书就在那儿堆着,看都不看了,准备彻底投入到殡葬事业中去了。”
“行啦。”章妈妈劝道,“这种事儿就别跟妈说了。”接着又故意岔开话题,挑着高兴的事儿交代了一番。
章呈本有一些话想要跟奶奶倾诉,被父亲这么一搅和,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他一言不发,直到跟着父母坐车回家,他终于忍不住了。
“爸,我在殡仪馆工作的事儿您不是都理解了吗?怎么今天又突然这样了?”
正在开车的章厉远斜眼扫了眼儿子,“我今天面对的可是你的奶奶,我的妈妈,我教子无方,愧对她老人家,难道还不能说说心里话吗?”
“那您觉得您怎么才能不愧对我奶奶呢?”
章厉远腾出一只手晃了晃,“别聊这些,我不想再惹气生,反正我的话你也不听。”
章呈丧气地靠在座椅上,身后传来章妈妈的劝导,“儿子,你爸是为了你好。”
车子开到区医院附近,章呈要求下车,说是要去看一个朋友。
他步伐轻盈地走进医院,走过熟悉的走廊,最后在那间病房门前停住脚步。当他窥见病房内景之后,脸上淡淡的笑容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解、惊异和慌张。
只见佟姚的奶奶正躺在病**,乱七八糟的仪器连接着她的身体,而挂在鼻腔上的氧气管尤为显眼。
奶奶双目紧闭,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很沉重,并伴有咽喉异物的噪音。
“章呈,你怎么来了,没上班?”
章呈回过身,看到佟姚正端着一盆水,她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凌乱而蓬松的头发被随意绾了个发髻,再加上她身上那套松松垮垮的运动服,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憔悴了许多。
“奶奶怎么了?”
原来佟姚没有去上班并不是因为孙姐辞工,而是奶奶再次昏迷不醒。她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章呈,所以才撒了这个谎。
“怎么会这样?奶奶之前明明好好的呀。”
佟姚面无表情地把水盆放到地上,走到奶奶身边拿着一支拔掉了针头的注射器开始往奶奶的嘴里“注射”温水。
“医生说这个时候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意外。这两天奶奶什么东西都没吃,昨天还知道偶尔吞咽呢,现在都喝不进去水了。”佟姚拿毛巾及时擦掉自奶奶嘴角流淌下来的**。
跟在佟姚身后的章呈手足无措,“我......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该上班就上班去,有时间来陪陪我就好了。”
佟姚把几条脏毛巾丢进盆里准备清洗,章呈立刻蹲下身拦住她,“让我来。”
章呈一点儿都不含糊,上手就开洗,佟姚见状也没有再推辞,坐到**开始发呆。
“佟姚,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章呈一边搓洗着脏毛巾一边柔声说道。
佟姚仍然呆愣着。
不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便拿着手机拨出电话。
“喂,姑。奶奶现在情况很不好,你有时间尽快过来看看吧。哦,出门度假啦?那就是回不来呗?嗯,好,祝您玩儿得愉快,就是遇上海啸也能化险为夷。没有,没有,我哪儿能咒您啊,完全就是祝福,再见。”
佟姚脸色煞白,双唇不由得发抖,接着拨出了另一个电话,打了两遍对方才接听。
“老叔,您能过来看看奶奶吗?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希望最后能再看看你。在忙生意?您是什么时候下海的呀?我怎么听到打麻将的声音了?我什么时候总给你打电话了?如果不是考虑到奶奶,你以为我会浪费这个时间在你身上?好,您继续赌吧,祝您早日赌进福布斯排行榜。”
佟姚丢掉手机,沮丧地把脸埋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