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吴广发的病情后，殡仪馆领导立刻批准了病假，让他好好休养身体。 章呈回到单位，同事们接连跟他打听着吴广发的情况，但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他不愿散布令人担忧的讯息，因此只说是小病，没有多言。 因为担心吴广发不积极治疗，章呈特意在开始工作前跟他连了个视频，看到他乖乖躺在病**的样子，这才放心。 上午忙活的差不多的时候，章呈才意识到佟姚没来上班，发信息询问，得知是护工孙姐临时撂挑子不干了，所以佟姚只好独自留守。 电话讲到一半，办公室里走进来一位神情哀伤的姑娘，那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黑衣，面色寡淡，长长的波浪卷发被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 “您好？”章呈点头示意。 “您好，我想请问你们这里是负责入殓工作的吗？” “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 “蒋春波是我未婚夫，我想找你们商量一下婚礼的事情。” 小马哥惊讶地走上前，“婚礼？姑娘，这里是殡仪馆，都是葬礼才找我们，婚礼不归我们这儿管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麻烦你们，希望可以在葬礼之前帮我完成一次婚礼。” 章呈和小马哥对视了一眼，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于是连忙邀请那姑娘坐下。 “您......是要跟逝者结婚吗？” 姑娘点头，“是，要不然就这么把他送走我心里不安。” 小马哥在桌子上找出了蒋春波的资料，简单地翻阅了一下道，“爆发性心肌炎？” “是一种罕见病症。起初症状跟流感差不多，所以我们也就没重视起来，等送到医院已经恶化了，一个礼拜的时间，亲眼看着他急速衰弱，直到死亡，亲眼看着他遭受痛苦，我无能为力。” 姑娘目光滞浊，显然还没有从这场劫难中清醒过来。 章呈为姑娘倒了杯水，“那您想怎么做呢？” 姑娘答非所问，“他父母怨我，说是我克死了他，不跟我在一起他不会出这样的事情。这几天我一直躲着他们，生怕见了面他们会对我做出过激的事情，所以我想找你们偷偷地帮我把婚礼办了。” 章呈邀请姑娘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来，“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的事情？” 姑娘委屈地点点头，“我和春波情深缘浅，没有办法。春波他很不容易的，偏远农村家庭出身，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大学四年，几乎没花过家里什么钱，我一直都很崇拜他。当初和他在一起，我父母极力反对，悬殊的家庭条件是最大的阻碍，但我宁愿跟家里翻脸，也要跟他在一起。他也足够迁就我，说大城市的房价太高，努力一辈子恐怕也换不来一套房，倒不如留在我家的城市，以后也方便照顾我父母。我们两个在外租房，他说要努力攒钱，娶我进门。为了能多赚些钱，他放弃了稳定的工作，开始做快递，同时还肩负着几份家教的兼职，这样的话一个月就有两万块左右的收入，我和他都以为我们的好日子越来越近了，没想到......”姑娘泪如雨下，“我真的不愿意相信。” 小马哥连忙把纸巾递给她，“老实说，在我们这儿办婚礼我是没见过的，而且就算能办那主持婚礼的活儿还得麻烦礼仪组。您的心情我特别能理解，但现在的问题很棘手，我只能说您如果一切安排妥当，那我们特服组一定会配合到位的，但其他的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安排？我怎么安排？”姑娘的两只手纠结地勾在一块儿，颇为失望道，“我以为你们能帮到我。” “我们殡仪馆的各个部门都是各司其职，您可以先找一下礼仪组，看他们针对这件事情会怎么安排，毕竟您的情况比较特殊。” “哦。”姑娘拭泪，起身，“礼仪组在哪儿？” “我带你过去吧。”章呈也跟着站起来。 “那就麻烦您了。” 章呈打头走出办公室，姑娘紧跟其后。 “您对婚礼有什么要求呢？婚礼也在告别厅办吗？礼仪组那边对婚礼的流程是不熟悉的，您最好还是自己弄出个方案来，不然过去了也是抓瞎。” 姑娘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下。 章呈回头看着她，“怎么了？” “我......我不想找什么礼仪组，也没想要一场多么正式的婚礼。可不可以就简简单单地办一下？” “当然可以，这种事情应该您做主。”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给我找个地方，我不要去什么遗体告别厅，只要有一处空间就行。我会带上我的朋友，不需要司仪，简简单单办一下就好了，这不是做给谁看的，就只是我和他的婚礼而已。” 章呈十分为难，“这个我要问一下的，我也做不了主啊。” 姑娘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央求道，“小哥，能帮忙想想办法吗？他明天就火化了，我要赶在那之前把这件事情办了，不然我不会安心的。所有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婚戒是他之前就挑选好的，婚纱我也买了。我不需要多少人来祝福我，我只想给他，也给我们的感情一个交代。求你了，别让我挨个部门去说这件事，不然我会疯掉的。” 章呈僵着胳膊左右为难，“你让我想想啊。” 姑娘点头，但手仍然死死地攥着章呈的袖管。 章呈紧咬着嘴唇反复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今晚有时间吗？” “没问题，只要能办成，我随时都有时间。” “好，那你先回去准备，今天晚上我留下值班，帮你把这件事情办了。” 姑娘喜极而泣，连连鞠躬，“谢谢你小哥，太感谢你了。” “你先别感谢我，我这么做也算违反规定了，咱们可都是在冒险。今天回去你跟朋友把婚礼流程尽量精简，晚上八点以后你们再过来，具体的事情等到晚上再定。” 回到办公室，章呈看到一个久违的身影。 “师父，你回来了？” 高洁双眼红肿，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好像像是没休息好。 “我刚到，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孩子怎么样了？”章呈连忙询问。 “别提了，孩子他爸出差，把孩子留给爷爷奶奶带，结果就发烧了。我婆婆以为没什么大事儿，弄的什么土办法给治病，治了两天病得更严重了，等我把孩子送到医院，已经发展成肺炎了。” “啊？这么严重？那现在呢？” “现在好了，所以我才快马加鞭赶回来，没想到还是错过了老李的事儿。” 章呈努起嘴，惋惜道，“李叔走的太急了，谁都没想到。不过还好，李叔应该也没遭什么罪，我最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学会安慰自己是好事儿。”高洁翻看着工作记录，“佟姚今天又没来，她这假请到哪天是个头儿呢？” “师父，佟姚奶奶前些天一直昏迷，这两天刚醒过来，护工又不干了，她一个人有点儿忙不过来。工作上的事我可以替她做，还有值班。哦，对了，今天我留下来值班。” 高洁微笑，“行啊，工作态度很不错嘛，现在都知道主动要求值班了。不过今天不用你，我都一个礼拜没来了，也该分担些工作了。” “别啊师父，你看你现在多憔悴？”章呈在抽屉里翻出了徐茉莉用的镜子伸到高洁面前，“最近一定没休息好，这样很容易衰老的。今天我来值班，你回去休息。” 高洁窃笑，“你小子还挺知道关心人的。” 章呈傻乐，“应该的。” “不过我建议你别在佟姚身上花心思了，她那人飘得很，在这儿待不长的。” “师父，您都知道了？”章呈不好意思地抓着后颈傻笑。 “茉莉告诉我的，还让我多想办法撮合你们。办法倒是可以想，可你想想，费了大半天劲儿，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儿，到头来你不是要暗自神伤了？” “不会啊，最近佟姚对我挺好的。” “你这么帮她她再对你不好那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但感情是两码事儿。” “师父，自从我来到殡仪馆工作，很多困难都克服了，所以我觉得在感情上我也不应该退缩。您如果有办法那就帮我撮合一下，真的成了，我和佟姚都能留在这儿，多好啊？” 高洁哼笑，“茉莉也这么跟我说过。行，既然你这么执着，那我就想想办法。” 章呈幅度夸张地一鞠躬，“谢谢师父。” 心里有了“不可告人”的计划，章呈这一整天都觉得自己的气质鬼鬼祟祟的。 临到下班的时间，他特意把早已停在一旁的蒋春波推到自己跟前，一边跟部门的同事点头道别，一边打量面前的这位即将要举办婚礼的小伙子。 他的那张脸，算不上帅气，但看起来却十分忠厚老实。也许是生活中对自己的健康关心太少，也许是在医院抢救时受足了煎熬，他脸颊略微凹陷，眼眶更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褐色。 章呈想起曾在奶奶家翻到过一本养生类书籍，上面提到过眼眶发暗、发黑多数是因为熬夜或作息生活不规律等不良习惯造成了肝损伤。 看来待会儿上粉底的时候还要着重用遮瑕修饰一下眼眶的部分。 蒋春波身上穿的是一套略微有些宽大的西装，章呈在为他敷上面膜后，又把他的西装领口和前襟端正了一下。 临上妆前，章呈犯了难。 这妆该怎么化呢？婚礼跟葬礼要求应该不一样吧？ 思虑再三无果后，他摘下手套，踱步到大门外开始扒拉着手机里关于婚礼的图片寻找灵感。 图片里的新郎，个个英俊帅气、眉宇不凡、唇红齿白，他们的脸上洋溢的是幸福，是对新生活的向往，而这些蒋春波实在太难达到了。 “今天值班啊？” 章呈抬起头，看到郝满意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了。 “是啊，郝哥你怎么也没走？” “我也值班，你在这儿干嘛呢？” “别提了，遇到一个难办的活儿。” 郝满意好奇道，“什么活儿？肢解？碎尸？” “不是，逝者的遗体很完整，只是我想给他化个新郎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