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铁人认怂
章呈刚一走进市医院大厅就被人满为患的景象吓到了,放眼望向长队里的人群,一个个脸都挤绿了,就跟剥了皮的松花蛋似的。还好当他路过一个挂号窗口的时候正逢窗口开启,于是他快步上前抢先排在了第一位。
“您好,我要挂号。”
“挂哪科?”坐在里面的白衣天使开始整理桌前的东西。
“胃疼,做胃镜应该挂哪科?”
白衣天使接过身份证,“消化科。”
章呈拿着病历本去到门诊,吴广发在跟医生说明了症状后,又被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那就先做个胃镜看看吧。”医生开出单据,递给章呈。
到了医院的吴广发,也没有了嚣张的气焰,那是问啥答啥,规矩得就像个资深三好学生一样。
一系列抽血化验后,吴广发像是丢了半条命,晃**着脑袋任凭章呈摆布。
“咱们现在可以回家了,明天空腹过来,今天晚上就少吃点儿吧。”
吴广发点头,像背课文似的说,“对,要空腹,人家还说不能抽烟呢。”
章呈瞧着吴广发两眼发直的样子问道,“发叔,您害怕啦?”
吴广发眼睛看向别处,“没有啊?我怕了吗?我哪儿怕了?”
章呈窃笑。
为了保证明天一切顺利,章呈作为“监督人员”特意跟吴广发回了家,准备第二天一早就把正事儿办了。
吴广发到家后,一直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嘟嘟囔囔地用手机搜索着胃镜相关信息。
“发叔,没事儿的,胃镜就是一根管子送进胃里,没多长的距离,人家也就是看看里面大概的情况就完事儿了,最多十多分钟。”
吴广发不悦地哼气,“你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没事儿”
章呈把茶盘里的小面包递给吴广发,“您吃一个压压惊?”
“你看你,人家让我空腹,你还给我送吃的。”
“这不还一晚上呢嘛。”
“我不要,多饿一会儿人家看得清楚。”
章呈被此刻高度自律的吴广发惊到了,因此又让小面包回归了原位。
第二天,两人一早就赶到医院,先是做了幽螺门杆菌检查,又去胃肠镜室门前排队,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里面的护士出来叫了吴广发的名字,并递给他一小瓶药水,让他立刻服下。
说完护士就又闪进了门里。
“这是啥?”吴广发颤颤巍巍地举着那个小瓶子问,眼睛就像看“鹤顶红”一样瞪得大大的。
章呈拿过手里端详了一会儿,也没搞明白到底是什么药,却听身边另一位患者说道,“这是一种局部麻醉剂,您要是不喝,待会儿做胃镜应该会遭点罪。”
吴广发一听,二话不说,连忙拧开瓶盖,一口吞下去。
几分钟后,护士叫吴广发进去,章呈护送到门口,被护士拦下,父子两个隔门对视了一眼,仿若诀别。
章呈攥起拳头晃了晃,示意干爹加油。
吴广发点头,又按护士的指示一头钻进了隔间里。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吴广发拉开门走出来,章呈连忙迎上去,“发叔,怎么样?顺利吧?”
“你这孩子啊,不办好事儿,真遭罪啊。”
很快消化科医生就叫了吴广发的名字,父子二人像面试一样一起走进医生办公室。
医生面色凝重,捏着下巴看着手里的检查结果。
“吴广发是吧?”
吴广发点头,“我就是。”
“你这胃呀,问题不小。”
吴广发两腿一软,躬身撑住桌子,气若游丝地发出一声,“啊......”
章呈站到医生身边,眉头紧锁,“什么问题啊?”
医生指着诊断结果说道,“患者是慢性萎缩性胃炎,伴随糜烂、胃体溃疡。你们看彩图,这个位置,有一处一厘米的溃疡面,表面覆盖的白苔清晰可见。要知道溃疡面超过一厘米就会很容易癌变,这个尺寸已经很危险了。”
章呈身体一紧,“那现在到底有没有癌变啊?”
“我们已经取了活检组织,至于有没有癌变要一周后看检验结果才能知道。”
章呈看向吴广发,此时的“铁汉”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啊,患者胃粘膜太薄了,并且伴有大面积脱落,这种情况怎么才来就诊呢?”医生开始敲击键盘,“先办个住院,打几天针把溃疡治疗一下。记住,要戒烟戒酒,把不良的生活习惯都改一改。”
“大夫啊......”吴广发终于说话了,“是不是基本可以判断是癌症了?就差等个结果?”
“我要是凭这些东西就能判断癌症,那还要活检干什么?你们先把心放下,毕竟你幽螺门杆菌数值没有超标,这是好事儿。你先治疗眼前的问题,就算真的有癌变,只要积极治疗问题也不大。”
吴广发彻底瘫软了,两只手的力气都撑不起身体的重量,章呈眼看着自己的干爹要往地上栽,他连忙及时出手扶住,“发叔,您怎么了?没事儿的,医生不是都说了嘛,现在结果还没出来呢。”
医生无奈地看着这一幕,“我是服了你们这些人了,平时没事儿不知道养护身体,抽大烟,喝大酒,一个个就跟敢死队特种兵似的无所畏惧,结果一看检查结果全歇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大夫啊,那什么的概率有多大呢?”吴广发可怜巴巴地问。
“现在咱们不谈概率,就看结果。”医生看向章呈说道,“胃镜一个小时后,病人可以适当喝些温水,两三个小时后适当喝些粥,不要过烫,温度适中即可。在院治疗这几天打完针可以回家休息,但要注意饮食,以粥类为主,清淡一些,忌生冷辛辣。”
章呈连连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我们一定注意。”
“行,你们去办住院吧。”
原来一个铁人的倒下并不一定需要什么大动干戈的角斗,而是仅仅一张问题重重的检验报告就足以令强者腰膝酸软了。
病房里,父子俩四目相对,章呈略带心疼道,“这下老实了吧?”
“无所谓,我都这个岁数了,早就看淡生死了。”
吴广发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靠在床头,直到护士推车走进来,他才来了些许精神头儿。
“吴广发。”护士念出这个名字。
章呈举手,“这儿呢。”
护士动作娴熟地把两只玻璃瓶挂在输液架上,接着拆开输液器的包装。
吴广发愣愣地看着护士,脸色比刚才又难看了几分。
“打哪只手?”护士问道。
吴广发哆哆嗦嗦地伸出左手继而收回,又把右手递了过去,接着再收回,换成左手。
“到底打哪只?”护士没好气儿地问。
吴广发似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一般,将攥紧拳头的右手伸出,“就它了,定死了。”
见多识广的护士自然看出了这是一位资深恐针患者,于是劝导加嗔怪道,“没事儿啊,这么大的人要坚强一点,我刚给隔壁病房的小男孩打针人家眼睛都没眨一下。”
吴广发似乎对自己已经沦落到要跟小男孩比胆量的地步不爽,因此便佯装出无所谓的表情,但心中那清晰的恐惧感还是让他冷汗直冒。
护士手法熟练地把针头埋进血管中,吴广发开始龇牙咧嘴。
“疼吗?”护士问道。
吴广发连忙回答,“不疼,我都没感觉,针就进去了。”
护士走后,章呈端着手臂打量吴广发,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您不是已经看淡生死了吗?怎么还会怕打针啊?”
“生死我看淡了,打针我可没看淡,多疼啊!”
“您刚刚亲口说的不疼啊。”
“那不是哄护士开心嘛,护士要是不高兴,手一抖......后果不堪设想。”
章呈摇摇头,觉得自己这干爹真是可爱至极,一面是宁愿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勇士,一面是察言观色畏畏缩缩的幼稚鬼。
针打到一半,吴广发开启了黛玉式的万念俱灰,大有一种安排后事的架势开始发话。
“你呀,到时候给我弄得差不多就行,一切从简,我不在乎什么死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讲究,回头我跟侯树新那小子也说一声,等我咽了气儿,你们俩多费心。”
章呈无奈地咂嘴,“这怎么想得这么远呢?医生不是都说了嘛,要等结果出来再说。”
吴广发沉沉叹气,“唉,不用等了,我身体怎么回事儿自己心里还没数吗?”
章呈抬手做出OK的手势,“得,我不跟您辩驳,您说啥是啥。那要不您再想想骨灰怎么处理啊?”
吴广发煞有介事地地仰头思考,“其实要不是已经在你干妈的墓碑里留好了位置我还真不介意骨灰的存放问题,你是撒大海还是臭水沟,或者直接摆你床头,我都没意见。”
章呈吞了口唾沫,“您也太吓人了,我可不摆床头,万一您总给我托梦呢,再吓着我。”
吴广发一踢腿,蹬在了章呈的大腿上,“别的不说,你小子赶紧找个对象,我这病估计也能撑个一年半载的,就算看不着你结婚,让我看到你有伴儿也行啊。”
“想要儿媳妇是不?”章呈挑着眉毛问道。
“对啊,这要求高吗?”
“不高,我想想办法。”
“嗯,还有就是我那几张银行卡......”
章呈眼睛一亮,立刻身体前倾,等待着吴广发发话。
“等我快咽气儿的时候就交给你。”
章呈泄了气一般端坐好,“您也别咽气儿,还是好好活着,多给我攒点儿钱吧。”
吴广发僵硬地抬起连接着注射器的右手,“今天这检查也结束了,明天你该上班上班去,我自己一个人能行。”
“您不会是要临阵脱逃吧?”
“逃?我往哪儿逃?我保证,检查结果没出来之前肯定听话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