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举手表决
章呈一直默默地陪伴着老李的家人,直到老李的骨灰被规整地放进那附着着“雕栏玉柱”的檀木盒子里。
在车队的护送下,送行的亲友来到了墓地,当黑色大理石板牢牢地粘合住墓穴的最后一丝缝隙,葬礼的最后一项任务终于完成,随行而来的人们哭声一片。
章呈抬头仰望,天阴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老李就这么彻底地走了,一切又恢复如常。大家各归各位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老李的死似乎是诗人徐志摩的衣袖,即便再怎么用力地挥舞,也还是连一片云彩也没有带走。
只是章呈觉得,这偌大的殡仪馆还是突然少了些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好。
吃午饭的时候,徐茉莉趁佟姚不在连忙探头小声对章呈说道,“哎,佟姚的奶奶可不是好现象啊,你最近有空常去陪一陪,不然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章呈叼着筷子一脸不解,“不是好现象?奶奶现在可好了,说话比之前有底气多了。”
“我说的就是这个呀,但也只是猜测。我姥姥生病的时候就这样,昏迷之后突然精神了,跟好人一样,可没多久就不行了。你知道有一个词叫‘回光返照’不?”
“你是说,垂死前的挣扎?”
徐茉莉点头,喝了口汤,“大概就是那个意思,即便不是‘回光返照’也要警惕。为什么病人会突然精神起来?那不是因为自己身体里的养料在燃烧嘛吗?等那点儿精力耗干,人也就差不多该走了。”
看着佟姚往这边走来,徐茉莉立刻悄声提醒道,“佟姚回来了,话题打住。”
章呈迅速点头。
佟姚把两罐红牛放在二人跟前,“答谢。”
“我要喝可乐。”徐茉莉举着红牛要求更换。
“我看你像可乐。”佟姚坐下拉开拉环递给徐茉莉,“还可乐呢,你不减肥啦?”
“哦,我差点儿忘了。那这饭我是不是打得有点多呀?”
“你呀,用不着给自己搞得那么惨,中午还是要正常吃饭的,要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嘛,晚饭不要吃了,再加上一些运动,准能瘦下来一些。”
徐茉莉可怜兮兮地抓住佟姚的手腕,“姚姚啊,减肥好痛苦啊,我一回到家就什么都想吃,现在最怕的就是半夜饿醒,然后不得不忍着馋劲儿使劲儿睡,睡不着硬睡。”
佟姚把徐茉莉菜里肥肥瘦瘦的肉都夹给了章呈,“想想你的男神,你少吃一口就离他进了一步,你多吃一口就离他远了一分,该怎么做你自己选。”
徐茉莉眼看着到嘴的肉片“飞”到了章呈的碗里,登时急了,“那也不能一口肉都不让我吃吧?佟姚,咱俩可是好朋友,你不能有了男朋友就胳膊肘往外拐吧?”
佟姚一愣,章呈也被红牛呛得直咳嗽。
“什么男朋友啊?”佟姚气愤道。
“现在不是,以后也是,早晚都得是。”徐茉莉朝章呈挤了挤眼睛。
佟姚连忙转移话题,“你男神都什么时候吃饭?我怎么在食堂就没见到过那样一个人呢?”
章呈帮忙解释,“郝哥不爱在食堂吃,打完饭就走,有时候回休息室吃,有时候坐花坛里吃。”
“嗬,够另类的。”
“是不是很特别啊?”徐茉莉一脸花痴相。
佟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头问章呈,“据说那小哥跟你关系不错,他人怎么样啊?”
“人挺好的呀,长得帅,还乐于助人,而且尊老爱幼。”章呈这词汇匮乏的赞美听起来十分生硬。
“你怎么不干脆说他讲文明、懂礼貌、尊敬老师、爱护同学啊?”佟姚冷脸怼回去,“说说缺点。”
“缺点?我也没看出人家有什么缺点啊。”章呈抓耳挠腮道。
佟姚疑惑地拄着脸,“那家伙给你什么好处了吗?你竟然这么包庇他?看来你这是要胳膊肘往外拐呀。”
“我没有啊。”
“再说一个你没有?我都没见过他就已经印象不佳了。你说好好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活得那么鬼鬼祟祟,这不是有病吗?”
徐茉莉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我不许你说他有病。”
“没救了。”佟姚叹气。
“郝哥人真的不错,他之所以不太合群只是因为他......”
“他不愿意留在这儿工作?或者说是他对现状极其不满?”佟姚插话道。
“这你都知道?”章呈惊讶地看着她。
“我不就是这样吗?”佟姚直言不讳。
三人纷纷低头看着餐盘,章呈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目光游移地向门口一瞟,正看见吴广发从座位上起身往门外走,他的左手又一次放在了左上腹,那个令人担忧的位置上。
章呈迅速扒拉了几口饭,起身对佟姚和徐茉莉说道,“你们吃着,我先走了。”
佟姚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题,她寻思了一会儿,拍拍徐茉莉的手,“不反对你追求爱情,但要先知道这个人能不能爱,值不值得爱。万一那个郝满意要是像我一样有计划要离开这儿呢?那你们也成不了,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个睹物思人的下场?”
徐茉莉似乎并不担心这些,她信心满满地说道,“他如果想走那我就想办法把他留下啊,我是不会让他轻易跑掉的。”
佟姚略带几分赞许地看着徐茉莉,“小丫头挺有勇气啊。”
徐茉莉得意一笑,胖乎乎的右手举到眼前攥起了厚厚实实的拳头,“郝满意这只毛猴子休想逃出我的五指山。”
章呈三步两步追上吴广发,“发叔,您又胃疼了?”
双眼红肿的吴广发被章呈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左手猛然放下,插进了裤袋里,“啥?胃疼?没有啊?”
“再说一个没有?那您刚才为什么按着肚子啊?”
“谁......谁按着肚子了?我那是......我那是......挠痒痒呢,怎么的,不许啊?”吴广发背着手继续朝前走。
章呈不慌不忙地跟在他身边,一直走到驾驶组门前,吴广发停下脚步问道,“你小子跟着我干啥?”
“怕您再痒痒啊,我想监督一下。”
“你!”吴广发怒目而视,两个眉毛被挤得一高一低,“你再这样我踢你!”
章呈扭过身,撅起屁股,“踢呗。”
吴广发被他那贱贱的姿势逗笑了,“呵,你到底要干啥?”
章呈回过身,恳求地说道,“发叔,咱去医院查查吧。”
吴广发急了,“咋的?你是间歇性喜欢带人查病是吧?医院给你提成啊你这么卖力?”
“大中午你们俩在这儿吵什么呢?”一个熟悉的男中音传来。
章呈和吴广发闻声看去,吴广发登时变了脸,堆起笑容问道,“馆长,微服私访呢?”
自从来到殡仪馆工作,章呈见到馆长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一次也都只是远远地瞧着,像今天这样如此近距离地沟通这还是头一次,因此他不免有一种被班主任揪住问话的不安感。
馆长贾平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修长,焦糖的肤色有着一种健康的光泽,面相看着比同龄人要着急一些,这跟他平日里操心工作的事情不无关系。
“我听你们说什么医院?干嘛呀?”
章呈立刻解释,“发叔胃病又犯了,我要带他检查身体,他不去,说我是医院的托儿。”
馆长憋不住笑,手指着吴广发道,“老顽固!您那个胃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一点儿也不重视。您要不去医院平时注意点儿也行啊,成天就知道糟害身体。”
“你别听这小子放屁。”吴广发狠狠地瞪了章呈一眼。
“您可真是不知好歹啊,人家孩子好意要带你看病,您就这么说人家?今天我也站一回队,”馆长走到章呈身边,跟他并排而立,“赶紧看病去吧。”
“馆长啊,你手里没事儿了是咋的?跟着小孩一起欺负我这老头?”
“我知道在这殡仪馆您资历最老,在您眼里我也是半个孩子,但一码归一码,我不能允许你这么怠慢自己!”馆长语重心长道,“再说了,您也不是老头啊,五十岁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不能破罐子破摔。”
吴广发说不过,但却仍旧固执,“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馆长从容地迈步走进驾驶组,把里面休息的员工都叫了出来。
“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件难事儿,是关于吴广发同志的健康问题的。”馆长说道。
“哈哈,发叔健康一直有问题。”有人如是说。
吴广发狠狠一瞪眼。
“所以我准备让他去医院检查身体,但是他不愿意,现在我希望大家投票表个态,希望吴广发同志爱惜身体去医院检查的请举手。”
大家纷纷赞同,有的甚至两只手都高高举起。
“发叔,您得去看看,尤其是那胃。”
“是啊,你还想不想领养老保险了?”
章呈走到吴广发身边说道,“看见了吗?民意。您就别再倔强了,要不是李叔的事儿提醒我,我也不能这么催您去医院啊。”
提起老李,吴广发似乎有些触动。
“老吴啊,你不会是怕打针把?”驾驶组的一位大叔问道。
随即人群一阵哄笑。
吴广发挺起腰板儿,“怕啥?去就去!老子年过半百了,还能怕打个针?”
章呈听到这句话,心里的一块巨石登时小了一半,要不是馆长在场,他真想掏出手机记录下这历史性的时刻。
馆长拍着吴广发的肩膀说道,“好了啊,大家可都听见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要是有人说话不算话,那咱们就一起寒碜他。”
章呈举手站到馆长面前,“馆长,我想陪发叔去检查。”
“对,让章呈去。馆长您还不知道呢吧?章呈是发叔的干儿子。”
章呈一愣,立刻看向吴广发,而吴广发也是一副惊讶的神情,“孙浩,你咋知道章呈是我干儿子的?”
“李叔跟我说的呀。”
话一出口,那个叫孙浩的小伙子就后悔了,这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一次吴广发没有埋怨老李的嘴快,那个在他眼里“嘴像棉裤腰”似的男人第一次让他有了一种不舍得责备的心思。
馆长见此情景立刻转移话题道,“好,那章呈你就受累陪你干爹去检查身体吧,让你们部门儿调下休,就说我说的,死命令。”
“就是检查也得明天了吧?”吴广发说道,“现在都下午了,去了排队挂号完估计人家都下班儿了。”
“看看,这又开始打退堂鼓了。您去查胃得做胃镜,那个要预约的,先去把号排上,明天再去检查。”馆长又附在吴广发耳边说道,“您放眼看看咱们馆谁还有这待遇?啊?我也就是看在您这三十年爱岗敬业的份儿上给您个特殊照顾,您可得珍惜啊。”
吴广发苦笑,“意思就是我是咱们馆的大熊猫呗?”
馆长故作严肃道,“嗯,可以这么说。”接着看向章呈,“大熊猫就交给你了,你要是他干儿子那还得管我叫一声干叔叔呢。”
章呈羞涩地骚首,“不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