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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终须一别

祖孙三人围在一块儿其乐融融地吃了顿饺子,期间奶奶看着两个孩子相聊甚欢的样子不由得面带微笑,心里美滋滋的。 饭后没多久,护士就送来了一大包的脂肪乳,这是奶奶晚间的“营养液”。 奶奶躺在**乖乖地任凭那白色**导入自己的血管,没多久就睡着了。 章呈和佟姚为了不打扰奶奶休息,便坐到走廊的那张能看见病房内景的座椅上。 两个人一时无话,就那么静坐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章呈打破了沉默。 “刚刚奶奶跟我说,如果可以选择,她希望回家,家里亲切,在家待着她不害怕。” “我也想让她回家,真的,我不怕奶奶在家中去世,可是她现在的情况真的不能走。医院有各种药物和器械,可以针对突发状况采取措施,还有最重要的止痛针,这些都能缓解她的痛苦。家里怎么能做到呢?现在止痛药都已经不起作用了,奶奶如果回家,那最后只能活活疼死,她受得了我也受不了啊。” “我懂。”章呈看着病房里的奶奶,一种绝望自心底开始蔓延。 “奶奶还跟你聊什么了?”佟姚问道。 “夸你来着。”章呈笑道。 “跟我说说,好久都没人夸我了。”佟姚侧头看着他,发丝柔顺地披散在肩膀上,妩媚得不得了。 章呈一阵心动,“那我以后天天夸你。” “谁要你夸?我想听奶奶夸我。” “奶奶说你特别善良懂事,说你不容易,希望咱俩能好好的,让我照顾好你。”章呈接着传话似是表白地说出这一番话,眼睛却因为羞涩而不得不看向别处。 佟姚一声嗤笑,“就该着了,我就是这命。” “奶奶也说了,你的性格是成长环境造就的,但她不想让你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希望你能把心打开,试着跟身边的人倾诉。” 佟姚靠在椅背上,两腿伸长,一副陷入回忆里的松懈模样。 “如果可以选,我当然不想这个样子,可我又有什么办法?父母无尽的争吵伴随着我的童年生活,我都记不清多少次大半夜我在睡梦中被他们的争执吵醒。后来他们两个人的孽缘终于结束了,我和我爸投奔到我奶奶身边。我爸那人吧,活得特憋屈,什么事儿都放在心里琢磨,生活习惯也特别不好,多亏我奶奶照顾我,要不然光凭他,我应该早就被送到福利院去了。” “那叔叔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呢?” “心梗。”佟姚微皱着眉头,“那年我上初二,还记得那天是周末,我躺在**睡懒觉。我是听到我爸在叫我,他说让我给他送杯水过去。可我困着呢,就没搭理他。结果他自己下床去客厅倒水喝,一边倒一边说我不中用,突然,我就听到了陶瓷茶杯摔到地上的声音,那声音极其刺耳。我以为是我爸不小心弄翻了茶盘,于是一边下床一边埋怨他粗心大意,可当我走到客厅的时候......”佟姚长长地吐气,“后来送医院,没救过来。” 章呈一阵揪心,他试探着问,“那你不会因此而埋怨自己吧?” “我埋怨至今。我总想着如果那天我不那么懒,帮我爸把水送到床前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佟姚双眸闪烁着泪光。 “这不能怪你,叔叔是心梗,又不是摔伤,即便你把水给他送过去,也是阻止不了什么的。” “但不去尝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如果一直这么想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啊。” 佟姚手拄着下巴,沉思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命不好。爹妈都不像个样子,跟在奶奶身边也拖累她老人家,后来因为奶奶说要把房子留给我,我姑和我老叔都跟我奶奶翻脸了,这些年他们对我奶奶不管不问,说既然房子归我,那奶奶的一切事情都应该由我来负责。是,我愿意负责,这本就责无旁贷,可至少,至少他们得过来看看吧?我奶奶都这样了,还能活几天啊?那也是他们的妈,他们就不惦记?” “可你刚才说了奶奶昏迷的时候他们曾来看望过呀。” “那是我编的,这么说奶奶能好受点儿。” 又是一阵沉默,章呈突然有了主意,“哎,既然你姑和你老叔是因为房子的事情不跟奶奶来往的话,不行你就跟他们分房子嘛,让他们也有一份儿,他们心里平衡了,也就能过来看奶奶了。” 章呈觉得自己是想出了一个很不错的主意,可没想到佟姚立刻就给否决了。 “绝对不可能。你知道我们家那都是些什么亲戚吗?成天好吃懒做,奶奶没把房子给我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对奶奶好到哪儿去。过年过节拖家带口过去,‘吃拿卡要’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那都是些不捡钱等于丢钱的主儿,我凭什么跟他们分房子?”佟姚气得脸涨得通红,“房子我可以不要,我捐出去都行,但他们一分也别想得!” 章呈连忙劝道,“佟姚,你别生气,我是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 佟姚冷笑,“谁能想象得到?好像所有奇葩的人都让我遇上了。” “但我不是,”章呈挺起腰板儿力证自己,“而且你的命也不会一直不好,我保证。” 佟姚淡笑看着他,“你凭什么保证?” “就凭我能保护你,我们两个在一起,谁都别想欺负你。” 佟姚一声哼笑。 “佟姚,你和他,我是说你的前男友已经彻底分开了吗?” “嗯。” 章呈大喜,脸上不自觉地爬满笑容,“既然是这样你可不可以把我放在备选名单里?”章呈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伸手一指道,“先说好啊,你不许像上次那么笑了,笑得我好害怕。” 佟姚脸上覆盖着淡淡的笑容,侧着头,一手撑着左半边脸仔仔细细地打量章呈,又突然抬手在章呈的脸上捏来捏去,就好像是在玩弄一只玩偶。 章呈后悔了,心想这还不如让她放声大笑呢,如此反常的举动难道是要动手打人? 最终,佟姚的手落在了章呈的肩膀上,她轻轻拍了两下,“你是个好人。” 章呈的眉毛开始“花团锦簇”,佟姚短短的五个字进入他的耳朵里产生了好多种可能性的猜测。 这是对自己的肯定吗?还是直接发放了好人卡?或者...... 章呈决心问个明白,“佟姚,我这个人比较笨,你可不可以说得清楚一点?我们有没有可能?我有没有机会?” 佟姚定睛瞧了他三秒钟,继而摆摆手,“好了,奶奶这边也没什么事情了,你呢可以回家了,我不能总麻烦你在这儿守着。” “可是佟姚......” “别可是了,回去吧啊。” 佟姚走进病房,背对着章呈坐到奶奶隔壁的**。 章呈无奈地叹气,只好离去。 许多人都说让他勇敢一点,可当他真的这么做的时候却好像没换来什么改变。 这两天各种事情都赶在一块儿,章呈根本没着家,冷不丁一回去,家里竟然没人在。 摸着厨房锅里还尚有余温的饭菜,他给母亲打了电话,在得知父母是一起去超市采购后,他才安心地回了卧室。 卧室里一切都是老样子,他不在家的时候,母亲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章呈换睡衣的功夫注意到了写字台上放着的一摞图书。 那原本被他堆放在窗台上的考研书籍现在竟然出现在这里,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用意。他走上前去摸了摸书的封皮,一尘不染,应该是被擦拭过了,看来父母虽然对自己的现状已经很大程度上妥协了,但他们还是打心眼儿里希望他能够离开殡仪馆,继续回到校园深造的。 站在屋子里,章呈突然觉得无事可做,既然如此倒不如看一会儿书。 他在写字台前坐下,翻开书本,盯着上面的印刷字体看了半天,可无论怎么努力,他的注意力也无法集中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上,最后他竟然看困了。 既然困了拿就索性倒在**,任凭周公将自己拉进迷幻的梦境中。 一觉醒来,又到了上班时间。 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天,当章呈坐到大巴上,一种令人压抑的情绪立刻迎面而来。 今天是老李入土为安的日子,同事们也因此变得沉默寡言,往日里每次去单位的路上都能听到车里的相聊甚欢,而这一次,一路上静悄悄,大家似乎都在酝酿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伤感。 车子到达殡仪馆后,章呈便带着佟姚和徐茉莉一起赶赴6号遗体告别厅。 由于老李的爱人要求要烧第一炉,因此前来送行的亲友都早早地赶到了这里。 当章呈他们走进去的时候,主持人已经就位,正在调整话筒。老李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棺中,一屋子的人乱而有序地在两侧依次排开,纷纷望向那个昔日圆润可爱的男人。 告别厅里有些嘈杂,老李的妻子和儿子双眼红肿,整张脸像充血了一般,白红相间,周围的亲朋纷纷上前劝说,有的让他们节哀顺变,有的分享着自己疗伤的经验。 吴广发也在那边,哭得比老李的家人还要伤心。 一切准备就绪后,殡仪馆资历最老的主持人,也是老李的多年好友开始讲话了。 “请各位保持安静,李忠全同志的追悼会现在开始。此次前来参加追悼会的有殡仪馆馆长贾平同志、副馆长李彦辉同志......” 章呈听着主持人口中念出的一个又一个名字,又看到馆长走到话筒前开始宣读悼词。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冰棺上,思维突然抽离,飘散在这间宽敞的遗体告别厅。他仿佛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而自己的大脑却好像停滞了一般,变得十分迟钝。 不得不说,那悼词冗长得好像没有尽头,馆长的双唇不停地开合着,像是朗读着一篇令人压抑的报告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章呈突然觉得胳膊上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疼痛,那疼痛把他唤醒,他甩甩头摆脱掉了浑浊的思绪,这才发现佟姚正不悦地看着自己。 “想什么呢?这种场合都能走神儿?”佟姚从齿缝间挤出了这句话。 章呈不好意思地撇撇嘴,继续看向馆长。 “李忠全同志,因突发疾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李忠全同志是一位爱岗敬业的好同志,他在岗三十年,年年都是劳动模范。工作中他认真细致、任劳任怨,作为火化组组长,他为我馆带出了许多优秀的工作人员;生活上他积极阳光、乐于助人,曾多次因见义勇为而受到市政府的表彰。至此我们永远地痛失了这位令人敬爱的好同志,但他的精神却可以永驻,一直鞭策激励着我们,使我们能够更加热爱生活、无私奉献。 在这个万分悲痛的时刻,所有的一切难以用语言表达。 最后,愿我们的李忠全同志一路走好!” 章呈听着身边传来的阵阵呜咽声,不由得想起自己奶奶遗体告别的那一天。 奶奶的悼词他早已不记得是什么样的内容了,但大致的流程却都是一样的。 悼词、默哀、答谢...... 期间章呈一直都处在一种麻木的感觉中,当他绕着老李的冰棺进行遗体告别的时候,看到西装笔挺的老李安详如熟睡的样子,心头一阵刺痛,一直不见踪影的眼泪终于有迹可循,自他的眼角徐徐流下。 告别厅的仪式结束后,老李的遗体被运送车推进了火化通道,哭嚎声终于不可收拾地此起彼伏,而章呈也在此时挺身而出,搀扶住已经全身瘫软的小李。 眼看着老李被推走,那种诀别的痛清晰得让人溃不成军。 原来不论一场追悼会办得多么真诚,最震撼人心的还是眼看着逝者被带向火化通道的时刻。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此时,老李的话犹在耳畔。 ——恐惧是因为不曾经历,经历过了就不会恐惧了。你越是害怕,你就越不敢面对,那怎么能行? ——是人都要死,不要说你的奶奶,就是你父母也会有那一天,到时候你怎么办?继续害怕?继续不敢面对? ——你呀,早晚得后悔。广发说你是奶奶带大的,那一定跟奶奶的感情很深,但你就因为恐惧没能好好地送奶奶最后一程,这算不算遗憾? 章呈任凭泪水流淌,心底里的一个声音对老李说道,“李叔,我来送您最后一程了。这一次我勇敢了,我不恐惧,就是挺惦念您的。如果人有来世,您一定记得要好好读书,到时候就可以做个警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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