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为老李清洗身体的时候，章呈从小马哥的口中得知了更多与老李相关的信息。 众所周知，老李是个热心肠，而许多人不知道的是老李一直都有一个当警察的梦想。他年轻的时候据说曾经考过警校，但因为文化课分数太低而一直没有被录取，坚持了两年，看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料，终于还是放弃了。 穿警服成为了不可能，但这并没有阻碍老李打抱不平的脚步。他曾多次见义勇为，而最严重的那一次甚至动了刀子。据说那次他是在一伙小流氓手里救一个姑娘的时候被捅了一刀，那一刀虽然扎得不浅，但却幸运地避开了脏器，只伤及皮肉，直到现在他肚子上的那块疤痕还是那么显眼。 除此之外，老李在生活中也是个乐于助人的人，所以单位的许多同事，不管年轻年长都很尊敬这个个子不高、圆头圆脑的大叔。 章呈用指尖触碰老李左腹部上的那处刀疤，虽然隔着手套，但仍然能感觉到那伤痕的起伏，于是脑海中关于当年老李中刀时的场景开始拼凑、重现。 在清洗、吹干后，老李被推到了操作间，二人合力为老李穿好衣服，又把衣襟和裤线抻平。 那身西装除了裤腰有些紧，其余的地方都十分合身，章呈第一次看到老李如此穿着，就像个中层干部一样，还有些不大习惯。 小马哥凝望着老李的面容，手顺在他胸前轻拍，仿佛是在打招呼一般，接着说道，“章呈，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好。” 小马哥离开操作间，章呈拿起剃刀准备为老李刮脸。 “李叔，我把胡子给您刮干净喽，鬓角也剃一下，让您帅气地上路，下辈子您一定能当上警察。” 说罢，刀片便开始在老李的脸上推动，所经之处，胡茬掉落。章呈回想着之前每次见老李时他都是一副胡子拉碴的样子，头发也老是乱蓬蓬的，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笑着听，那慈眉善目的样子总是让人倍感亲切。而现在，这个慈爱的大叔匆匆结束了自己的人生之旅，给了所有爱他的人以一记重击。 章呈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结束，还是另一种新生的开始，但不管是否有来生，这一次的告别已经注定。 想到这些，他不禁鼻子一酸，接着果断抬起头，放下了剃刀，幸亏动作迅速，才没有把眼泪留在老李的身上。 这时，一直在旁边瞧着这一切的佟姚走上前来，“你没事吧？” 章呈抽着鼻子，哽咽道，“没事，放心吧。” “出去坐一会儿，剩下的工作我来替你做。”佟姚似是在命令。 “我......” “别逞强，李叔可不想看你哭哭啼啼的。” 章呈终于被说动了，感激道，“好吧，谢谢你，佟姚。” 他走出操作间，坐在转角的休息椅上，把手套、口罩一股脑儿扯下丢在地上，任凭泪水滚落。 看来师父说的没错，经验再丰富的入殓师应该也无法泰然地面对自己亲朋好友的死亡。 章呈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试图将自己抽离于此刻的哀伤之外，他看着眼前偶尔经过的身影，听到来去清晰的脚步声，感受着时间模糊的混乱感。 许久后，佟姚终于从操作间走出来，取下口罩的同时说道，“任务完成，我超常发挥。” 章呈双手托着下巴抬起头，“谢谢。” 佟姚看不过他的丧气样，趁他低头之前用手托起他的脸，清澈的目光中满是关心，“你应该出去走走。” 章呈的眼角还有残留的泪光闪烁，他以这种仰望的视角看着她，气氛忽而变得暧昧了许多，“去......去哪儿啊？” “院子里，哪儿都行，能看见阳光的地方。” “谢谢你，”章呈僵着脖子真诚地说，“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会搞砸的。” “别客气，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现在我也应该为你做点什么了。”佟姚紧挨着章呈坐下，“别难过，你已经尽力了。” 她的眼睛实在好看得很，尤其在这种处处都冰冷的地方，显得尤为美好。 “你说作为男人来讲，我是不是特别窝囊？”章呈颓丧地问。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就说是不是嘛。” 佟姚陷入沉思，不一会儿她转头看向章呈，“实话实说，一开始我是挺不待见你的。” “因为我窝囊？” “何止窝囊啊。”佟姚一副都懒得吐槽的样子，“我当时觉得就是找一小学生来都比你刚强。” 章呈耷拉下脑袋，感觉自己像是被判了死刑一样。 “可是......”佟姚话锋一转，“最近我发现你还挺人模狗样的哈。” 章呈扭头看着她，如见光明，“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 “呃......夸的好别致。” 佟姚一脸真诚，“人无完人，别忘了要尽人事，听天命啊。” “请赐教。” “你的缺点问题不大，慢慢调整会好起来的，千万别因为某件事就一蹶不振，站镜子面前也瞅瞅自己的优点嘛。” “我还有优点？”章呈好奇。 “有啊，你当然有。你善良，纯粹，乐于助人，尊老爱幼......哎哟我想不出太多的词儿了。” 章呈吃力地翘起嘴角，“这些足够了，其实我也知道我有优点，但我就想听你亲口说。” 佟姚僵着脖子，发现被这小子“摆了一道”，脸色登时蒙上了一层红晕。 “佟姚，我想问你一件事情，”章呈虽然心知此时此地并不适合用来互诉衷肠，但也许是因为气氛的原因，他突然想把纠结在心中的一些话说出来，“你的前男友......” 话还没说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过来，章呈和佟姚不由得伸长脖子张望，很快吴广发和老李的爱人晓英的身影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同行而来的还有一位高高瘦瘦的小伙子。 章呈心想，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老李的儿子。 “发叔，阿姨。”他站起身打招呼，目光却看向那个整张脸都浮肿了的同龄人。 “老李在里面吧？”吴广发问道。 “在的，我刚为李叔上完妆。”佟姚说道。 一同过来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好像随时都要爆发出某种巨大的能量一般。 “晓英啊，咱们进去啊？”吴广发询问似的看向那女人。 女人含泪点头，佟姚连忙走上前带路，“请跟我来。” 章呈像傻了一样，就那么看着四人走进操作间，两只腿仿佛被钉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胸腔里颤动，随即操作间里传来凄厉的哭喊，每一声都像无形的利刃，那锐利直达胸腔，刺痛了心脏，“爸——爸！爸爸呀！” 章呈浑身颤抖，惊得一身冷汗，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否则他那根脆弱的神经很快就会绷断。 于是他几乎是本能地逃离，朝着楼外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快步跑去。 他在一辆白色轿车旁停住脚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把体内的不适都用力地排出去，与此同时他想起了高洁曾对他们说过的话——逝者家属情绪崩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这个时候作为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要及时进行劝导，不要让家属过度悲伤，更不要让家属对逝者做出过分的拉扯举动。 虽然情理上讲，家属的悲痛可以理解，可任其哭喊发泄情绪却是不应该的，尤其是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泪水很容易落在逝者身上，这在民间的诸多说法看来是非常不好的行为，会让逝者不能安心上路的。 气还没喘匀，章呈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一哆嗦，便看到了“冷漠男孩”郝满意。 “郝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郝满意上上下下地打量章呈，“什么事儿把你吓成这样啊？” “我受不了那个声音。” 郝满意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又问，“哪个声音？我怎么没听见有什么声音啊？” “李叔的儿子来了，他那个叫声让人头皮发麻，我要是再不走都能扒我一层皮。” 郝满意指了下前面不远处的长椅，“坐下歇会儿。” 两人并排坐下，郝满意把手里的可乐递给章呈，“刚去食堂买的，你喝吧。” 章呈倒是不客气，拉开拉环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下。 清凉的甜味游过味蕾，顺着食道流进胃中，带来了阵阵舒爽。 “郝哥，你爱喝可乐啊？” “嗯，这玩意儿胃胀的时候喝最舒服。” 章呈把可乐罐举到眼前，心想这徐茉莉跟她的男神总算是有共同的爱好了。 “谢谢哥啊。”章呈晃了晃可乐。 “甭谢，但你记住得办实事儿了。” 章呈自然知道郝满意口中的“实事儿”指的是什么，“嗯，我会想办法的。” “不过......”郝满意突然怅然道，“我想过了，对于李叔......我也是难过的。” 章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将郝满意锁得死死的。 “我们火化组的工作内容特别枯燥，李叔是个活跃分子，虽然我几乎不跟他来往，但每天也能听见他跟别人谈天说地，而且李叔热心肠，工作不管分内分外，看见了就帮忙，他这一走火化组一下子好像少了不少人似的。真的，我昨晚回家特别认真地想了，我难过，真心实意地难过，但跟你还是比不了。” “为什么？”章呈不理解，“五年，五年的相处下来，你对他的感情竟然没我这处了一个月的深吗？” “可能是我这人有点冷漠吧，而且我一直都没打算在这儿长待，之所以留在这儿这么久只是因为还没遇见更好的去处。而你，应该是把这里当成了家，把李叔当成了亲人，所以我们不一样。” 章呈点头，“你的确是有点儿冷漠。” “我承认，但这事儿还得分开来说。干我们这行的，适当冷漠点儿对身体有好处，要不然时间长了容易抑郁。”郝满意低头摆弄着手指头，“你来这儿的时间还是短，见识的也少。今天是看见李叔的儿子痛哭流涕把你吓到了，可你要知道来这儿假哭的才是大多数。” “假哭？”章呈侧着头，“你是说家属雇人假哭？” “不是，我说的就是逝者家属。哭不出来硬挤眼泪，脸都拧成包子了，也没看落下什么金豆子，等遗体告别一结束，立马跟没事儿人一样有说有笑的。这事儿你回去问你们特服组的人，那些人见识的更多，你让他们讲给你听。”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比起虚情假意的悲痛，冷漠不是件坏事儿。” “章呈，你小子上班时间跑这儿来干嘛了？”侯树新从长椅后面蹦到章呈面前。 “侯哥？” 郝满意一见侯树新，立马站起身，“我回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