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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水到渠成

操作间里,徐茉莉正在给一位逝者换衣服,看到章呈走进来,连忙求助,“哎哥,来搭把手。” 章呈走上前,看到了一位骨瘦如柴又遍体鳞伤的老人,他指着老人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问道,“这怎么弄得?被人虐待了?” 徐茉莉把老人的一只手臂塞进袖口,又绷直,“不是,逝者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一犯病就在身上抓挠,根本控制不住。” “那怎么会瘦成这样呢?看着像活活饿死似的。” “家属说老人一个月前走失了,报警后迟迟没有找到,后来老人也不知怎么就死在了桥下,被人发现后报警,这才联系到家属。” 章呈帮忙翻动着老人的身体,徐茉莉连忙叮嘱,“你可小心点,我都怕一使劲再把哪儿掰折了。” “咱俩什么时候能像张哥和小马哥那样呢?换衣服就跟变戏法似的,速度飞快。” 徐茉莉拎起裤子开始往逝者脚上套,“你还别说,这事儿我真问过师父,师父跟我说给逝者换衣服要先保证质量再提升速度。尤其是咱们新人,得怀揣着对逝者的敬意,把衣服给人家换上,如果只追求速度,是对逝者极大的不尊重。” “有道理。”章呈点头。 徐茉莉整理着老人的衣领,“多亏脸上没伤,把身子一遮盖,看起来还挺好的。你说也不知道这种精神分裂的患者对痛苦的感受跟普通人一不一样,不都说傻人有傻福嘛,那么他们的世界会不会挺美好的?” “会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佟姚的奶奶在昏迷的时候是不是更没什么痛苦了?” “唉,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亦焉知鱼之苦?” “有道理。” “哎,你跟佟姚进展得怎么样了?你这天天在医院泡着可别瞎泡啊,得对得起自己的付出不是?” 章呈倒没觉得自己付出了什么,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做些事情,这应当是在所不辞的,更何况还是照顾奶奶的工作,这对于他这个刚失去奶奶不久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次救赎的好机会。 “我觉得进展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儿?你跟我说说。” 章呈噘着嘴开始回忆有关于“进展挺好”的蛛丝马迹。 “给我买过饭。” “这个我知道。” “亲口说过惦记我。” “呃......不够给力,就没有什么肢体接触吗?” 章呈想起了那个令人难忘的拥抱,但却只想珍藏,不舍分享。 徐茉莉鼓励地说道,“那你可得加大马力了。要说如果佟姚不喜欢你,你之前表白失败后她应该不会理你,可现在她分明是一点都不排斥你,我觉得你非常有希望转正。” “借你吉言。”章呈耷拉着眉毛,丧得不行。 见章呈情绪低落,徐茉莉问道,“还在想李叔的事儿呢?” “能不想嘛,特难受。”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把李叔入殓的活儿揽过去?”徐茉莉将工具车拉到身边,准备为逝者上妆。 章呈低头整理工具,“送李叔最后一程,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可是......”徐茉莉犹豫着看向他,“你没听师父说过嘛,医者不自医,而且医生是不给自己亲人动手术的,我们这一行也差不多,越是亲近的人就越是经手不了这种事情。” “没关系吧?我早上已经看过李叔的遗体了,我觉得我能胜任。” “好吧,那你加油。”徐茉莉耸耸肩。 今天操作间里的活儿少,在为最后一位逝者上完妆后,章呈对徐茉莉说道,“我今天要值班,你下班后如果有时间帮我去医院看看佟姚,奶奶醒了,据说目前状态挺不错的。” “这话说的,什么叫帮你去啊?我跟佟姚的关系可比跟你瓷实多了,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过去的。”徐茉莉朝章呈身边探身,轻声说道,“哎,你跟佟姚要是成了我还得叫你一声小姐夫呢,赶紧加油吧啊。” “我可没你那能耐。”章呈冷哼一声。 “你跟我当然是没法比的,现在我是男神在手,就差减肥这一件事儿了。” 章呈见徐茉莉主动提起,便问道,“那你传授我几招秘籍呗?告诉告诉我你对郝哥都做了什么才能让他对你神魂颠倒的?” “神魂颠倒倒不至于,”徐茉莉美滋滋地说,“我不是说了我还差减肥嘛,胖子都是潜力股,万一我瘦下来是翻版刘亦菲呢是吧?” 徐茉莉越是避而不答,章呈就越是好奇,“我问你话呢,你都对郝哥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做啥,就是勇敢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徐茉莉攥起小拳拳示意。 章呈不大相信她的话,想到中午时郝满意的反应,那可不是没做啥的样子。 “你细说说。” “呃......出了火锅店我就把郝哥哥追上了,他当时比较羞涩,我说什么他都不回应,我一直跟着他走到对街的转角,趁着没什么人,我就给他来了个‘壁咚’。”徐茉莉边说边示范,“就这样,我两手撑着墙,把他锁住,然后告诉他我特喜欢他,想正式跟他交往。” 章呈听傻了,浑身上下只有嘴会动弹,“然后呢?” “然后就水到渠成了呗?” “什么叫水到渠成?意思你成功啦?” “啊。”徐茉莉理所当然地点头,“郝哥哥当时对我说,只要我放他走他什么要求都答应我。这不是很明显吗?我放他走了,他得跟我交往。” “郝哥昨个儿是跑走的吧?是不是抱头鼠窜的?” “所以我就说他这人太羞涩呢,跑得可快了,至于吗?有那么不好意思吗?” 章呈难以置信地看着脑路清奇的徐茉莉,“人家那是不好意思吗?” “那是啥呀?” “算了,今天不聊这个。” 徐茉莉嘟囔道,“好吧,看在你今天心情不好的份儿上我让着你。” “你心情好吗?”章呈抬起头问。 “也不好,但老实说我跟李叔接触的少,来这上班后见他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而且每次也没什么话可说,所以我肯定不会像你那么伤心的。前几年的时候我曾经跟我妈回老家给姑姥姥奔丧,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我姑姥姥,我妈哭得可伤心了,我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但难过还是有的,毕竟那气氛就很压抑嘛。” “要是这么说,我见李叔的次数也少得可怜,可我就是好难过啊,就好像是自己的一个老朋友突然不辞而别了。” “正常,本来你对待死亡就很敏感,而且你内心脆弱,理应比我们更容易悲伤。” “是这样吗?也许吧。”章呈的脑海里突然回**起中午和郝满意的对话,于是问道,“那么如果是一个和你共事了五年的人突然死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那当然不会啊。五年,总统都该换届了,那么长的时间就是一座冰山也能融化了吧?” “是啊,就是一座冰山也融化了,可他为什么会一成不变呢?”章呈含混地说着。 “谁啊?”徐茉莉好奇地问。 章呈自然是不能回答她这个问题,于是只道,“没谁,工作吧啊。” 徐茉莉“嗤”了一声,没再搭理他。 下班时间一到,同事们纷纷作鸟兽散,章呈去食堂没滋没味儿地对付了一口晚饭便坐在电脑前开始校对近期的遗体登记资料,当他翻到李叔信息卡的时候,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 原来老李名叫李忠全。 面对着老李的资料章呈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他难过于这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自己好像跟李叔真的不熟,否则怎么会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全名?回想起今天和徐茉莉的对话,或许真是应了徐茉莉所说,他之所以在得知老李死亡的消息后会比旁人多几分难过只是因为他是个敏感脆弱的人而已。 傍晚时分,在解答了几位逝者家属的询问后,章呈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着。 “你好,请问章大帅哥在吗?”有人捏着嗓子问道。 章呈扭头看向门口,侯树新正一脸笑意地探着头,又举起另一只手里的塑料袋说道,“探个班,欢迎不?” “侯哥?”章呈咧嘴一笑,起身相迎,“欢迎啊,当然欢迎了。” 侯树新迈步进来,身后跟着吴广发。 “发叔?您也来了?” 吴广发是笑不出来,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想你啦,过来看看你。”侯树新把塑料袋往章呈面前那么一放。 章呈拆开袋子,看到了小龙虾、扇贝、炸鸡等等美味,那味道隔着餐盒就能闻见,甚是诱人。 接着侯树新又把另一个袋子拆开,里面是几罐啤酒。 “侯哥,我值班,不能喝酒。”章呈连忙说道。 “谁让你喝了?”侯树新取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你值班,发叔也值班,我自己喝,这么好的菜不喝酒可就浪费了。” 侯树新拆开筷子递给吴广发,“来发叔,看在你干儿子的干哥哥诚心过来陪您说话的份儿上赏脸吃点儿吧。” 吴广发接过筷子,又放在餐盒上,“没胃口。” “您看您,事情已然发生了,不吃不喝的不就是跟自己置气嘛。干咱们这行的都见惯生死了,得学会开导自己。” 听侯树新这么一说,吴广发立刻回应,“我当然知道开导自己,但我现在来气的是老李他走得不安生。要知道那天跟他一起喝酒的都是他铁哥们儿,可现在老李他媳妇竟然要告人家。” “法律上讲,那些人确实有连带责任。” “可情理上讲不通啊。昨天......”吴广发顿了顿,极力把即将要决堤的眼泪控制住,“昨天下班的时候老李还跟我说,前些天他家重新装修,找了几个朋友帮忙,现在房子装完了,他就准备晚上请哥几个吃顿饭乐呵乐呵,这本来是挺好的事儿,谁成想......” 章呈摩挲着吴广发的后背安抚,“发叔别激动。” “我不是替谁开脱,我也懂法。如果老李是去应酬,被人劝酒出的事儿,那我指定让晓英告他们,可老李我最了解,他还用别人劝酒吗?每次到了饭桌上他自己就找酒喝,你们说这事儿怪得着人家吗?” “这个事儿吧......咱们还得站在家属的角度来看。您说的意思我都懂,可谁让李叔走得急呢?其实我觉着吧,英姨是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自己老头说没就没了,她也就是想要个说法来安慰自己。回头我劝劝她,看看这事儿还有没有转机。” “嗯,你得好好劝劝她。还有老李的事儿你也多操点心,能不花的钱就别让他们花了。” 侯树新不悦地把啤酒撂在桌子上,“这还用您说吗?别的顾客我都没坑过难道现在还来坑李叔?” 吴广发似是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看向章呈,“寿衣送来了吗?” “送来了。” “你拿来,我瞅瞅。”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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