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该不该告
章呈被郝满意拽到食堂后院,眼见附近没人,郝满意一脸怒容地质问,“那个徐茉莉是怎么回事儿啊?”
章呈恍然大悟,但在郝满意的强势压迫下他又不得不装糊涂,“茉莉她......她就是昨天没带钥匙,回不去家了,我想着既然她就在附近那不如叫她一起吃个饭,人多热闹嘛。”
“编,你再编!”郝满意气势汹汹地叉起腰。
章呈不敢看他的眼睛,“哥你之前不是说相亲总失败嘛,我就想着茉莉人挺好的,给你介绍介绍。”
“介绍你得经过我的同意吧?这算怎么回事儿啊?你就是个老鸨子那也得跟花魁商量一下再接客吧?”郝满意脸涨得通红,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
“哥,那我下次注意。”章呈理亏道。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这一次就已经点了我的死穴了。”
章呈好奇道,“咋啦?徐茉莉不会是把你给......”
章呈不知该怎么形容一些隐喻的事情,情急之下伸出两只手在郝满意身前胡乱比划着。
郝满意用手指着他,“你闯的祸,所以你来解决。今天就跟她说清楚,别让她再缠着我了听见没?”
章呈愣愣地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哥,等忙完了李叔的事儿再说行不?我现在有点儿乱。”
“李叔的事儿用你忙什么?你是他儿子?”
“不是啊。”
“你是他亲戚?”
“也不是啊?”
“你跟李叔熟吗?”
郝满意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熟啊。”
“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章呈摆弄着手指头粗略地数着数,“应该是不到一个月。”
“那能熟到哪儿去?”郝满意一巴掌伸到章呈面前,“我来这儿工作五年了,跟他共事五年,也没像你这样啊。我告诉你,你别给我在这儿找理由逃避问题,我必须让你知道我很生气。”
章呈无辜地眨巴着眼睛,见郝满意转身要走便叫住他,“哎,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郝满意回过身,不忿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的话有点儿过分吗?”
“哪里过分?”
“李叔走了我很难过,你认为这是假的?”
郝满意眯缝着眼睛看着他,“不管是真的假的,都与我无关,我只要你帮我摆脱掉徐茉莉。”
章呈点头,“好,我答应你,等送走李叔我想办法,现在我没那心情和精力。”
看着章呈快步跑走,郝满意一脸困惑,他有些想不明白平日里像小绵羊似的章呈为什么会突然有了戾气,就因为老李的死?不太可能吧?
“至于嘛。”郝满意嘟囔了一句,准备回休息室。
他自然是无法理解章呈和老李之间的情感。自从五年前来到殡仪馆工作郝满意就老大的不愿意,他对于现状既不满又无奈,总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个地方,但现实却让他只能暂且老老实实每天对着火化炉去幻想新生活。在这样的处境中他越来越郁闷,也因此他打心眼儿里排斥在这个“鬼地方”的人际交往。久而久之他成了殡仪馆的一个怪物,不仅他不想融入群体,其他人也因为他浑身上下散发的那种冷漠的距离感而不得不与他疏远。
对于老李的死,郝满意自然知道这是一件让人伤感的事,可见惯了死亡的他早已对这种事情麻木透了,更何况他跟老李并不熟络,他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去为此难过。
这是他对待死亡的一贯态度,并非只是针对老李而已,他在殡仪馆工作的这五年,算上老李一共有三位同事离世,他对待三人的态度公平极了,虽然另外两个人是其他部门的,跟他更是没有什么交集。
这有什么稀奇的吗?他觉得并没有。浑浑噩噩又无所挂牵是他的常态。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章呈出现,不得不说,章呈对于郝满意来讲是个特别的存在,他是一抹亮色,让郝满意在殡仪馆的生活至此多了些明快的色彩。
在郝满意心里,这个弟弟傻乎乎的,虽然两个人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但偶尔能在殡仪馆的大院儿里瞥见一眼就会让他觉得倍感亲切。
当然也正因为是这样郝满意才会对章呈的“乱点鸳鸯谱”气愤,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在这破地儿挖掘出了一个偶尔能说上几句话的兄弟,怎么这兄弟反手就把自己给坑了?还坑得那么惨!
一想到这些,徐茉莉的身影便浮现在郝满意的脑海中,那身影不断膨胀变大,最终炸裂,留下了让人心惊胆寒的袅袅余烟。他不由得浑身一紧,打了个冷颤。
章呈想不明白郝满意为什么会这么冷漠,甚至可以说他对此完全无法理解。好歹是在一块儿工作了五年的同事,现在突然去世了,郝满意他怎么就能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呢?
趁着午休时间章呈再次来到遗体冷藏库,这一次面对着25号柜他说什么也没有勇气去拉开柜门。周边安静,唯有电机运转的声音在嗡嗡作响,这样的处境带给了章呈一种别样的体验,他觉得只要自己保持不动,那么就可以有一种时间静止了似的错觉,他那如潮涌般的悲伤也可以暂且被妥善安置。
手机的响声打断了章呈的沉思,他一边快步走出冷藏库一边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端,佟姚的声音难得掺杂了几分喜悦,“章呈,奶奶醒了。”
章呈惊喜道,“是吗?太好了。现在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特别好,醒来没多久就能坐了,说话也清清楚楚的,跟我点名要饺子,我给她点了一大盘儿,现在已经吃得不剩什么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那你好好照顾奶奶,等下了班我再去看她老人家。”
佟姚听着电话里章呈的情绪不高,便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好像不太开心呢?”
“怎么会呢?奶奶醒了我特别开心。”
“真的?没发生什么事?”
“没有,放心吧啊。”章呈强撑起笑容说道。
“好,那你注意身体,我挺惦记你的。”
听着佟姚突如其来的暖心话,他心头一阵春意盎然,两只脚不自觉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刚一进门儿章呈就看到里面站着几位家属,吴广发也在。
凭借着敏锐的“嗅觉”,章呈觉得办公室里的气场十分微妙,于是便站在角落听着那个两鬓斑白、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和吴广发的对话。
“晓英啊,你想好了,真要告?”
“告,当然要告。一共五个人一块儿喝酒,我家老李死了,他们四个得承担责任!”女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是......”吴广发一脸为难,“昨天的酒局是老李张罗的,老李平时贪酒你是知道的,根本没人劝他喝,是他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现在出了事,也说不好是不是因为喝酒造成的,你说你要是追责,那几个人得多冤枉啊?”
女人伸长了脖子看着吴广发,“广发你这是啥意思?看我家老李死了也来欺负我这孤儿寡母的是吧?”
吴广发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样子说道,“我怎么欺负你了?”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不帮着我们就完了,现在还向着旁人。我问你,昨天他们喝酒你在场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知道没人劝他喝酒?”
“这还用说吗?因为了解啊,老李他还用劝?闻着酒味儿他就能飘过去。”
“我就问你看见没有?”女人提高音量。
“没有。”
“这不就得了?喝酒会不会导致脑出血还用我多说?医生的话你昨天没听到?”
吴广发不作声。
女人继续,“危难之时见真情,我是看明白了。”
“你看明白啥了?晓英啊,那几个人都是老李多年的好朋友了,你这样一闹,这点儿情分不就都搭进去了吗?问题是他们要是真有责任也行,可人家确实啥都没做嘛。”
“那我家老李就白死了?啊?谁给我一个公道啊?他们只顾着喝酒,我老头儿趴桌子上那么半天愣是没人管,我不告他们告谁啊?”女人开始抹眼泪。
小马哥见火药味儿越来越浓,连忙走到女人身边开始“熄火”,“大姨,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别的都是次要,身体要紧。您先消消气,等气消了,告是不告您说了算,咱们现在先不讨论这个问题好不好?”
吴广发沉沉叹气,背着手气哄哄地走了。
女人抬头看着小马哥,“你给我家老李换衣裳啊?”
章呈走上前来,“阿姨,我来换。”
小马哥和女人一齐看向章呈。
“李叔对我不错,我想好好送他最后一程,入殓的事情都让我来吧。”
女人一边擦着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一边感激道,“看来老李没白交你这个孩子,那姨就谢谢你了,你多费心,”女人提起放在沙发上的拎袋,“这是给他准备的寿衣。”
章呈接过,“好的。您对入殓工作有什么要求可以告诉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女人哽咽道,“没啥要求,你们就按规矩弄吧。”
“那您节哀顺变。”
等到那个叫做晓英的女人被一起来的两个人搀扶着离开办公室后,小马哥对章呈说道,“今天方便值个班不?你要有事儿我再问问老张去。”
章呈想起自己好像很久都没值过班了,心中一阵愧疚,“方便的哥。这几天咱们人手紧,我哪天值班都行。还有佟姚,她家里有事儿,她的班我也来替她值。”
“那倒不用,要不是忙不过来我和老张还真舍不得用你们这些新人。要知道这段时间你们已经进步很大了,比我那会儿学得快多了。”见章呈一脸愁容,小马哥询问道,“给老李入殓你能行吗?”
章呈坚定地点头,“能行。”
小马哥鼓励地拍拍他,“要是不行记得跟我说,我先去小白楼缝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