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章呈提前抵达了约定好的火锅店，很快他就看到了徐茉莉的身影推门走进来。 徐茉莉身披一件黑色风衣，里面是一条直抵脚踝的碎花长裙，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章呈招手示意，“茉莉你好像瘦了不少啊。” “哪儿啊，扎着腹带呢，都快要勒死我了，产妇专用款，收紧脂肪简直立竿见影。”徐茉莉拍拍肚子，“你看我这身搭配得怎么样？” “嗯，看着不错，比你平时穿得好多了。”章呈诚恳点评。 “我是咨询了佟姚的，她让我这么穿。”徐茉莉低头来回瞧着自己的花裙子，“不过，你说这种场合我是不是不应该早到啊？” 章呈还真没过多想过这个问题，被徐茉莉这样一问他才反应过来，“是哦，女孩子应该矜持，那要不你就找个地方猫起来？等郝哥来了你再现身？” 徐茉莉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她扫视了一圈儿没发现合适的地方，因此只好躲到店外。 章呈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三分钟七点，心想郝满意也应该快到了。 十多分钟后，郝满意终于出现了，他跟章呈一样穿着运动服，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一场三个人的“约会”。 “久等了。”郝满意说道。 “没有，我也是刚过来。” 郝满意朝服务员一招手，“那点菜吧。” 章呈看了眼玻璃大门，“好啊。” 两个人各种食材都点了一些，服务员上菜的功夫章呈仍然时不时看向门口，也不知道徐茉莉是躲到哪儿去了。 “我来殡仪馆工作这么长时间，这是第一次跟同事出来吃饭。”郝满意说道。 “呀，那你能把第一次给我真是我的荣幸啊。” “你这人不错。”郝满意如此评价。 “哥，你人也不错。” 郝满意淡淡一笑。 终于徐茉莉走进来了，章呈松了口气，可当她走近章呈又是一阵急火攻心。 只见徐茉莉的嘴角好像是糊着什么，看起来黏糊糊的，也不知道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又偷吃什么东西了。 “郝哥哥，你好，我是徐茉莉。”徐茉莉大大方方地笑着说。 郝满意像看世界末日一样看着她，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章呈及时反应过来，“哦，我忘了介绍了，郝哥，这是我们特服组的徐茉莉，你们之前应该见过吧？” 半晌郝满意才“哦”了一声，显然他还没有从那一句“郝哥哥”问候的惊吓中回过神儿来。 服务员将食材送过来，章呈趁乱说道，“我去拿蘸料，茉莉你跟我来。” 徐茉莉还没等表态就被章呈拉到一边。 章呈一脸责备地问，“刚才吃啥了？” “我看干等他不来就买了个甜筒......你怎么知道我吃东西了？” “你是今天的恶心劲儿过去了是吧？赶紧擦擦你的嘴角吧，你看你那样啊。” 被这样一提醒，徐茉莉连忙从兜里掏出小镜子。当她照到了嘴角处的污渍，立刻丧气道，“哎呀，你说我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贪嘴一时爽，过后悔断肠。”章呈补刀。 徐茉莉擦干净嘴角，又反反复复照着自己的脸，在没有发现其他“瑕疵”后，她便端着蘸料跟章呈回到座位。 郝满意不知道章呈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等候在座位的他看起来有些拘谨。 “今天本来只是想请郝哥吃个饭的，可茉莉刚好在附近，我就一起给叫来了。都是同事，以后慢慢都会熟悉的。” 看着鸳鸯锅里冒出的气泡章呈说道，“我帮你们下肉片儿吧。” 三人的表情都不大自然，徐茉莉率先开口道，“郝哥哥，火化组最近活儿忙吗？” “呃......还好，每天都那样，一炉接一炉的。” 章呈突然有些想要发笑，心想也就只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聊起天儿来会这么硬核了。 “你们呢？”郝满意问道。 “我们呀，这两天好一些了，之前活儿多，你也知道9.16嘛。” “嗯。” “嗯。” ...... 一阵无话，尴尬就像火锅上的热气，在桌子上急速蔓延。 章呈对于没话找话这件事也不在行，看到锅里的食物都熟得差不多了，他便主动担任起了夹菜工的工作。 “来，吃啊，多吃一点。” “郝哥哥，你平时都有什么爱好呀？” “我......看书、看电影、打球。” “真的呀？”徐茉莉一脸崇拜状，“好巧，这些我也喜欢，除此之外我还喜欢吃东西。” 话音未落，章呈一脚撞在徐茉莉的小腿上，示意她说话要注意。 徐茉莉清清喉咙，“是品尝美食。” “茉莉做菜很好吃的。”章呈插话道。 徐茉莉看向章呈，惊讶地发现她做菜好吃的这件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厉害。”郝满意礼貌地称赞了一句。 “其实我也发现你们两个身上有很多相似之处了。”章呈继续没话找话。 “哦，是什么？”郝满意问道。 “这......”可能是由于相似之处太多，章呈竟然一个都说不出来。 “不过一个女孩子在特服组工作，真的很厉害了。” 这句话似乎正中徐茉莉的话匣子，她脸上泛起淡淡傲娇，“师父说我学得快，还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不害怕？” “不害怕呀，不信你问他。”佟姚指着章呈，“入职这些天我也算见过不少遗体了，其中各种死因的都有，我是一点都不觉得有压力的。哦，也不能这么说，我对腐尸还是有点儿打怵的，但主要是因为观感恶心，不过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克服的。” 郝满意点点头，“想过改行吗？” “没有啊，为什么要改行？” “干这行的姑娘怎么找对象？还是要为自己将来打算一下的，赶紧换个工作，找个差不多的男朋友，这才是正事。” 这句话给徐茉莉噎得够呛，她看向章呈寻求帮助。 章呈也是莫名其妙。难道郝满意看不出来这是一场“相亲介绍会”吗？按理来说不应该啊，那么他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难道是变相拒绝？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三人开始闷头吃东西，章呈几次三番地找话题也没有把“场子”热起来。 就这样，一场热气腾腾的火锅吃出了冷饮店的感觉。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郝满意起身要去结账，章呈快步冲到他前面霸占了收银台的位置。 “既然这样那下次我请，”郝满意淡淡一笑，“我还有事，先走了。” “哦......”章呈看着郝满意离去，心想这次的红线没牵成，茉莉回家怕是要伤心了吧。 这时候徐茉莉走过来问服务员，“多少钱？” “您好，一共消费338元。” “你钱够吗？”徐茉莉问道。 “够。”章呈自信地晃晃手机。 “那我先走了，我得追他去。” 徐茉莉二话没说，快步朝门外跑去，她的大身板子像是猛犸象一般，所到之处一阵“地动山摇”。 刚刚还心疼徐茉莉的章呈此刻又不免为郝满意的人身安全担忧起来。 从火锅店出来，他直奔区医院。 走进313病房，他看到佟姚的双眼红肿，难道是又哭过了？ “晚饭吃了吗？”章呈问道。 “嗯，点的外卖。” 章呈看了一眼病**，奶奶仍然熟睡着。 “奶奶一直都没醒吗？” 佟姚点头，“睡到现在，我叫了两次都没用。你说奶奶不会就一直这么睡下去了吧？”说着说着，佟姚又开始落泪，“奶奶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她。” 章呈走到奶奶枕边低下头，“奶奶？奶奶？” “嗯？” 奶奶发出了微弱的回应，但双眼仍然锈浊着，即使很努力也只能仅仅张开一丝缝隙，而里面的眼球却只能生硬地转动。章呈用手指在奶奶面前晃了晃，她好像根本无法注意到眼前移动的物体。 一阵揪心。 章呈转身看向佟姚，“佟姚，你还有我呢，我会陪着你的。” 这算是表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此时此刻的心里话。 这一次的佟姚没有笑，她怔怔地看着章呈，双眼投射出的是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光芒。 查房的护士打断了二人的对视，送走护士后，佟姚对章呈说道，“你回去吧，奶奶这边也没事儿了，我自己可以的。” “今晚我留下，要不换你回家好好休息一晚？”章呈再也不想从电话里听到佟姚那让人心疼的求助了。 佟姚想了一下说道，“那你帮我看一会儿，奶奶的护理垫用完了，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要买，我去趟超市马上回来。” 佟姚走后，病房里只剩下章呈和奶奶。 无事可做的章呈开始整理奶奶的床头柜，一本摄影集很显眼地躺在抽屉里。 一种不安的预感让他心头一酸，而当他将摄影集一页一页翻开浏览的时候，那种酸楚渐渐浓郁，大有将他的心脏腐蚀掉的势头。 这本摄影集几乎可以说是佟姚的写真集，看着那些专业的构图和采光就知道拍摄者应该是佟姚的前男友。 照片中的佟姚继续着她的高冷气质，就像从天山上走下来的仙子一般，而让章呈羡慕嫉妒恨的是，那个男人竟然陪着她走了那么多的地方，丛丛密林，山间小溪，朽木落叶，皑皑白雪，各种景致都让他们遇到了，那么任何一个季节都应该满是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吧？ 现在佟姚把影集放在这里，应该就是为了时常翻看，看来她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章呈把影集规规矩矩地放回原位，轻叹口气，“奶奶，您说我该怎么办啊？”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人生就像是闯关游戏，一关一关永无止境，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关里会蹦出什么鬼东西。 章呈觉得，佟姚的前男友就是自己目前所在关卡里的一只大怪兽，想要打败他似乎有些难度。 而此时的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一只怪兽正匍匐在幽暗的角落，只等时间一到就会不留情面地向他袭来。 但他的人生又何止这几场“遭遇战”？不论是情感或是生活他仍需要面临太多太多的挑战。殡仪馆的工作为他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而之后发生的事情更会让他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产生更加深刻的思考。 都说，要窥见人性的美丑，就去医院走一走，而要看人情冷暖，其实殡仪馆也是一个不错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