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呈没想到，原本好端端的一个表白竟然会在女神面前把脸丢到了九霄云外。 躺在**的他只要一闭眼就会看见自己那狼狈的一幕——小护士和佟姚一起将自己从地上扶起来，周围的人都含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大笑话一样。 这样的遭遇他根本不好意思跟郝满意说，因此只好找徐茉莉诉苦。 徐茉莉在电话里语重心长地安慰他，“哥，没事儿。你要记住，你丢人才是常态，这一点佟姚应该已经习惯了。所以明天你该去去你的，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硬的不行，咱们就来软磨硬泡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能把佟姚那穗老玉米泡可口喽。” 章呈觉得徐茉莉说得对，因此他便继续扮演着佟姚奶奶“护工”的角色。 佟姚倒是无所谓，她好像真的没把章呈的表白当一回事儿，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忘记了。 后者更让人扎心，这说明章呈的存在感已经跟那些口服类止痛药一样微乎其微了。 两天后，正陪着犯了糊涂的奶奶天马行空聊天的章呈接到了发叔的电话。 电话里发叔像是命令的口吻说道，“章呈，你赶紧回家来，有事儿。” 发叔极少这样跟自己说话，直觉告诉章呈兴许发叔是遇到什么大事了。 他跟佟姚打了声招呼，就直接往发叔家里赶。 一路上他猜测着发叔究竟是有什么事情找自己，可想破了脑袋他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当他呼哧带喘地开门进屋，看到门口那双熟悉的皮鞋时，章呈的身体立刻僵住了。 那鞋他认得，正是自己父亲的。 到今天为止，他已经离开家七天了，他不知道父亲这次来得目的是善还是不善，因此章呈便趟着脚走到主卧门口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爸。” 与此同时吴广发和章厉远的那两张面孔同时望向了章呈。 章呈大概瞧了瞧屋内环境，看似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这说明......父亲是来道歉讲和的？ 但他随即一想又不大可能，他爸是谁啊？那是章厉远。章厉远是谁啊？那是打死都不会低头认错的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章厉远板着一张脸问道。 “我......”章呈不由得看向吴广发。 吴广发眼睛一瞪，“当然是今天了，今天就让他跟你回家。你是不知道你这儿子啊，这两天一直吵吵着想家，我都让他烦死了。” 章呈抓了抓头，心想，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家了？ 章厉远默默注视着他，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章呈觉得八十难都熬过来了，那自然不能惧怕这最后一难，因此鼓足了勇气说道，“您得跟发叔道歉，还有同意我留在殡仪馆工作的事情，我再跟您回家。” 看着父亲的脸色骤变，章呈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撒腿就跑的应激反应。 吴广发立刻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爸今天过来就是来接你回家的，你还摆上谱了。” 章呈继续坚持，“那不行，他要是不跟您道歉，那我绝不回去。” “道歉啦，道歉啦！”章厉远不悦地拍着大腿，“我一进门儿就道歉啦，你要不信我现在当着你的面儿再道一次歉。”章厉远看向吴广发，“广发，对不起，你有功，我这儿子就相当于给你生的了。” 吴广发强憋着笑，“那你看了，谁对谁错人家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 章呈目瞪口呆地看着父亲，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竟然可以听到父亲道歉。 “怎么样？满意没？”章厉远无奈地看着儿子。 章呈回过神儿来，“那我在殡仪馆工作的事儿......” “答应你，都答应你，你可以一边复习一边留在殡仪馆，行不行？要不我给您老人家跪下？”章厉远略带威胁地说。 章呈心花怒放，但表面上仍然不敢露出笑意，这是在长期“对敌斗争”中积累下来的危机意识，他生怕父亲的这些话是在哄骗自己。 “真的？” 章厉远一撇嘴看向窗外。 吴广发笑道，“放心吧，不能掺水，有发叔给你作证呢。”接着指向沙发上的一只拎袋，“你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都给你装好了。” 章呈憨笑，“发叔这是真不打算留我呀。” “哈哈，你呀赶紧给我哪儿来得回哪儿去。你这一来，我正常生活都被你打乱了，快走吧，快走吧。” 章厉远站起身，“走吧广发，一起出去吃个饭，咱哥俩儿喝两杯去，也算是个谢罪的仪式。” 吴广发这回可没客气，也跟着站起身，“走呗，你们俩先出门儿，等我换身衣服的。” 章呈跟着父亲出了楼门，父子两个极不自然地等候着吴广发。 章呈是满脑袋的疑问，他不知道父亲今天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实在是不合常理。这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万年的铁树要开花。 吴广发迅速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转身走到次卧门口，看着那张章呈睡过的床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间房子从今晚开始又要他一个人“驻守”了。 吴广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门框，然后转身出了门。 三人找了一家菜馆，点了一桌子的炒菜。几杯酒下肚，章厉远便开始了倾诉衷肠。 章呈这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突然放低身段过来道歉。 原来就在前天，隔壁小区的一个17岁的少年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开煤气自杀了，少年生前饱受抑郁症的困扰，但因为父母的偏见没有进行正规的治疗所以酿成了悲剧。 章厉远听邻居们说起少年留下的遗书心中百感交集，晚上回到家他彻夜难眠，想着想着他就突然理解了吴广发说过的那些话。有孩子自然要对他有要求，可一旦孩子没了，那就什么要求都没有了，如果他能活过来，只要他活着，那么他做什么都行。 这就是章厉远的感悟。 想明白了这些，章厉远又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毕竟道歉这种事情他既没有经验也没有经历。可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的确有错在先，而且对儿子的思念是与日俱增，因此他便一咬牙、一跺脚，直接杀到吴广发家中，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章呈没想到自己以为根本无解的一件烦心事儿就在一个少年的自杀事件中迎刃而解了，虽然这个代价着实不小。 “发叔，差不多得了。”章呈按下了吴广发抓着酒瓶的手。 章厉远一脸醋意地盯着两个人的手，“也不知道是谁儿子，你老爹喝了这么多也没看你拦着啊。” “发叔胃不好，不能喝太多酒。” 吴广发一脸得意地看向章厉远，“怎么样？知道什么叫笑到最后了吧？”接着对章呈说道，“叫爸爸。” “爸爸。”章呈没含糊。 章厉远脸色一沉，放下筷子，又将两只袖子撸起来，“我看你小子是皮紧了吧？” “那你看了？多亏你这觉悟得早，要是再晚几天，我就把章呈的姓给改了，到那时候你就只能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了。” 章厉远噗嗤一声笑出来，“再怎么说干儿子也比不上亲的。” 章呈瞪大眼睛看着吴广发，“发叔，您跟我爸说了？” 章厉远咂嘴，“怎么？还要瞒着我呀？这事儿有什么好偷偷摸摸的？以后就大大方方地认，我就当你发叔在你身上入股了。不过广发，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啊，既然是咱儿子了，那娶媳妇的时候你可得积极点儿往上冲。” “这你放心，到时候我就是卖血卖肾也不肯能亏着咱儿子。” 章呈看着这两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耍着贫嘴，突然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都说幸福总会突然而至，今天他总算见识到了，实在是太突然了。 夜里，躺在自己那张久违的**，章呈枕着手开始胡思乱想。 都说人生就像打小怪兽，那么自己眼前可以称之为小怪兽的阻碍还有什么呢？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对现状已经很满意了，但距离特别特别幸福的状态似乎还差一个颜如玉。 如果能搞定佟姚，两个人一起留在殡仪馆工作那岂不是好上加好？ 想谁来谁。 章呈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佟姚来电心里一谎，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了，这个时候来电话通常......都没好事。 难道是奶奶？ 章呈立刻接听。 “喂，佟姚？” 电话那边佟姚的声音颤抖，还略微带着哭腔，“章呈......你......你快来，我好害怕。” 如果不是辨别出了佟姚的声音，章呈会怀疑这是一场恶作剧，因为几乎可以等同于章厉远二号的佟姚也不是一个会跟谁说软话的人。 可今天她不仅说了，还说得这么恳切，那声音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鹿发出的召唤。 她无助又恐惧。 章呈几乎可以想到她此刻的状态，也许她正蜷缩在角落打着这通电话。 一股热血直冲脑顶，章呈问道，“你在哪儿？” “医院，病房。” “你别害怕，我马上来，马上。” 章呈立刻下床穿衣，动作迅速又尽量不发出声音。此时父母已经熟睡了，在走到他们卧室门口的时候，章呈轻手轻脚又迈开大步地跃过去，接着转动门锁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