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令人唏嘘
章厉远话说得虽然凶,可等妻子真的走后,他还是不免一阵落寞。
晚饭还没吃,他被气得根本感觉不到饥饿,在打扫完地上的狼藉后,满腔愤怒无处安放的他独自坐在阳台开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章厉远面色凝重,心事重重。他眼看着太阳落山,眼看着夜色渐浓。
终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章妈妈回来了,她没理丈夫,已经在外面吃过了晚饭的她看了一眼厨房里纹丝未动的盘盘碗碗,心中暗骂丈夫真是个懒鬼,没人给做宁可饿着。
“饿着就饿着,我才不管呢。”章妈妈嘟囔着。
搞定不了儿子也搞定不了丈夫的她决定参考儿子的做法,她要跟丈夫冷战,以此让他肯低头认错。
章妈妈躺在**回想着今天儿子说过的话,那些话虽然当时听着有些刺耳,但仔细思考也不无道理。在这个家里,谁是什么样的人她太清楚了,丈夫对儿子的严厉她一直看在眼里,而儿子在面临选择时一贯的毫无主见也的确曾是她的烦恼。
人家没有主见的时候她烦恼,现在人家有了主见不依着他们的意思她还是烦恼。
章妈妈一声叹息,心想这孩子怎么会长得这么快呢?就好像昨天儿子还晃晃悠悠走不稳路,而今天就摇身一变成了要为自己做主的大人了。
章妈妈胡思乱想地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要十点半了,而丈夫一直都没有回房,难不成是睡在客厅了?
她极少有这么晚还没休息的时候,这不符合她养生达人的作风。
章妈妈下床把手机放在离自己五米远的地方,接着回到**把心一横,心里想着,爱咋咋的吧,之前自己还担心受了刺激的儿子会不会魔怔了,难道依着他现在的意思还能比魔怔了更糟糕吗?就像吴广发说的那样,有孩子就有各种各样的要求,一旦孩子没了,那么任何要求也都不再重要了。
还有什么会比让孩子开开心心地活着更宝贵的呢?
想到这些,章妈妈便缓缓闭上眼睛,开始酝酿起了睡意。
一转眼9.16特大交通事故已经过去四天了,而今天一共有五位此次交通事故的遇难者要进行遗体告别,其中就有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那个挂车司机。
五个人中,有四人遗体告别的时间是在上午,唯有挂车司机的遗体告别在工作人员的劝说下安排在了下午。
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怕闹事。
据案件调查结果显示,9.16事故是由于挂车司机疲劳驾驶导致的,应负全责。因此这十多条人命都成了无法偿还的累累血债,沉浸在失去亲人痛苦中的诸多逝者家属们怀着满腔的恨意随时都在等待着发泄的时机。
前几天挂车司机的灵堂就没有消停过,不断地有逝者家属过去闹事,辱骂和推搡更是家常便饭。挂车司机的家属无奈之下只好把灵堂撤掉搬回了家里,借此躲避各路“来敌”。
这一上午整个殡仪馆,尤其是特服组和火化组简直忙得不可开交,章呈除了为遗体化妆补妆外还兼任运送遗体的工作。他忙得忘记了时间,直到最后一具遗体被安置到了告别厅他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放慢脚步。
慢慢踱步回了办公室,章呈瘫坐在椅子上。家属们的哭嚎声犹在耳畔,9月16日的惨相再次浮现眼前。
比起正常死亡,横死因为事发突然所以带给亲人们的伤痛更为猛烈又措手不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9.16事故中的遇难者会在这几天陆续进行火化处理。随着一具一具的遗体化为灰烬,9.16事故也会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所有的死亡也只不过是新闻稿中短短的几行描述而已。
章呈心中不禁唏嘘。
一阵饭香钻进了他的鼻腔,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徐茉莉已经端着餐盘走进来了,“知道你累得没力气了,所以帮你打了你最爱的盖饭加花菜。”
“谢谢啊。”
徐茉莉将餐盘放在办公桌上,又朝章呈竖起了大拇指,“哥,今天你可真爷们儿,有你在我和佟姚少干了不少体力活呢。”
章呈看着眼前喷香的盖饭,“倒不是累,我今天体会到了一种很特别的麻木。”
“很特别的麻木?”徐茉莉好奇地坐下,“说来听听。”
“你也知道的,之前我们一直在学习学习,就算是麻木也是脑袋里装不进东西的那种麻木。可是今天我的麻木就是没有感觉了,我推着那些遗体到达告别厅就像运送了一堆货物一样,一点都感觉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徐茉莉嘟起嘴分析着,“那就是说明你成长了吧?麻木不是比提心吊胆要强太多了吗?反正你现在是不恐惧了。”
好像是这样。
“不过......可能是因为今天上午太忙了,忙得我都无暇顾及什么害不害怕的事情了。”章呈分析道。
“那才不是呢,这要是放在之前你才不会因为忙碌而忽略掉恐惧呢,你呀还是成长了。”
章呈点头,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对了,佟姚呢?”章呈问道。
徐茉莉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佟姚的前男友打电话来了,她正跟他聊着呢。”徐茉莉拍拍章呈的胳膊,“哥,要有危机感哦。”
章呈扒拉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地品尝着。
难道佟姚的前男友回心转意了?他应该不会来江城看望佟姚的奶奶吧?
这不可能,在奶奶看来自己才是佟姚的正牌男友,佟姚要是敢把那个人带去无异于是给奶奶添堵。
但尽管如此章呈还是非常焦虑,当李鬼遇上李逵,那必然只能留下一个呀。更何况佟姚现在本来就心思不稳,要是被她前男友说动心了,那么她就必然不可能考虑留在殡仪馆了。
章呈有些食不知味,一碗饭快吃完的时候他抬头问徐茉莉,“我该怎么办啊?”
徐茉莉正想着“解题方法”,却被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思路。
来者是一位面容朴实的女人,她大圆脸,烫了满头的小卷发,搭配着身上的那件过时的夹克衫看起来似乎比实际年龄要老那么几岁。
“您好?”徐茉莉伸长脖子问道。
“请问你们是负责给穿衣服的不?”
女人的话没说清楚,但徐茉莉听懂了她的意思。
“没错,我们是负责入殓工作的。请问您有什么事情?”
“我是范振强的妹妹,我想请你们给我哥换身衣服。”
范振强就是肇事的挂车司机,这几天章呈经常听人提起这个名字,所以印象深刻。
章呈放下碗筷走上前去,“逝者已经入棺了,现在穿的衣服就是家属提供的,怎么突然要换衣服呢?”
女人面露委屈,“现在我哥身上穿的是我嫂子买的,我昨天过来一看实在是不忍心,那质量也太偷工减料了。我哥一直都喜欢中山装,但因为工作的原因他也没机会穿,所以我寻思临走让他穿件儿喜欢的。”
“是这样啊......”章呈接过对方手里的拎袋,“那没问题,我们待会儿就给逝者换上。”
见章呈答应得爽快,女人感动地抹起眼泪,“谢谢你啊小伙子。其实我哥挺不容易的,虽然这次出事他是全责,但他也很可怜。这些年我哥帮了我们家不少忙,整个一大家子也是靠着他的收入来支撑。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害了那么多的人,自己也丢了性命,我是真的......我们家也很痛苦的。他们不依不饶要我们全家陪葬,为什么呀?现在我嫂子吵吵着要分家呢,家就要散了,那些人应该开心了吧?他们口口声声说的‘报应’就要来了。”
见女人越哭越厉害,章呈连忙劝导。
“您千万别这么想。部分逝者家属确实不够理智,但肇事者的罪法律会来判,其他任何人也没有权利要求谁去陪葬。至于报应这件事情我不知道它存不存在,可活在这世上的人有哪个没做过错事呢?所以不要有那些心理负担,时间自然会抚平伤痕的。”
章呈说完,发现徐茉莉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
女人抽泣着连连道谢离开。
“章呈,我特担心你哪天会看破红尘。”徐茉莉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你现在劝人劝的,可像上次我去庙里遇见的那位老师傅了。”
章呈白了她一眼,“放心,我没把你和郝满意撮合成是不会看破尘世的。”
徐茉莉立刻灿笑,“哎,对对对,快帮我撮合呀。”
“别急,咱俩先把衣服给逝者换了去,等下午没事儿的时候我再去找郝满意。”章呈晃了晃手中装着衣服的袋子。
徐茉莉一把夺过去,“这种粗活儿还是留给我来做吧,要不哥你现在就去?趁着中午休息嘛。”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真有道理,在利益的驱使下,徐茉莉竟然能乖顺成这样。
“好吧,那我现在就去一趟?”章呈试问。
徐茉莉连连点头,“快去,快去,我给你盯好佟姚,有任何风吹草动保证第一时间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