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人在师父的安排下开始练习皮下缝合，供他们练手的遗体仍然是9.16事故中的一位遇难者。 中午食堂那场冲突的主要参与者佟姚似乎已经翻篇儿了，她就像没事儿人一样站在章呈对面缝合着逝者右臂上的一处伤口。由于遗体并未完全解冻，因此刺破肉皮的时候需要更费些力气。 操作间里静得只能听到三人的呼吸声。 在缝合完一处伤口后，徐茉莉感慨地说道，“入行这些天来，我少吃了好多肉呢。” 章呈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上下打量徐茉莉，看着她那结实的身躯、粗壮的四肢，还有脸上姑且可以称之为“婴儿肥”的肉肉，这些部位哪一个不是各种营养大补出来的呀？而且就徐茉莉那来者不拒的食欲，让她少吃肉怎么可能呢？ “你不信啊？真的。”徐茉莉看向章呈，“你们俩最近有没有光顾过超市冷鲜区啊？我那天跟我妈去超市采购，买酸奶的功夫溜达到冷鲜区了，当时台子上摆着半只猪，从中间分开的那种，猪的脊骨就那么清清楚楚的暴露着，跟人的脊骨可像了，都是弯弯曲曲的，被肌肉包裹着。那一瞬间我大脑一阵混乱，好像突然有一种把那猪当成了人的错觉。” 佟姚停下手，“你可真有意思，人和猪还能分不清？” 徐茉莉不服，“下次你们去冷鲜区看看嘛，真的很像啊。对了，还有那些肉，尤其是瘦肉，看着就像人的肌肉一样，有纹有理的。” 章呈正拉扯着伤口处的缝合线，被徐茉莉一说，他的目光就下意识地看向伤口的深处——分层的肌肉、殷红黯淡的血迹，好像个黑洞一样让人发怵。 章呈放下手中的工具抬起头，“茉莉，怎么让你说完那么吓人呢？” “本来就是嘛。” 自己的观点没有得到伙伴们的认同，徐茉莉有些不甘心。拿起持针器的时候她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哎，你们两个有没有听说过人皮娃娃呀？” 章呈警惕地向远离徐茉莉的方向挪了一步，心想这么变态的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能听过？ “我也是今天看师父为雷大海缝合的时候想起来的。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我高中的时候看过的一本杂志，上面写了关于人皮娃娃的故事，也不知道现实中有没有这么回事儿。杂志里说，日本曾有专门制作人皮娃娃的师傅，因为技艺高超，所以做出来的娃娃也是栩栩如生。有一些人觉得人皮娃娃是有灵性的，所以会请回家里供奉起来，希望能给自己的家庭带来好运。当然也有一些人会让师傅用自己亲人的肉皮制作娃娃，以此来怀念他们。” “谁要是敢用我的皮做娃娃，我不管是上天堂还是入地狱都绝饶不了他。”佟姚冷冷地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你们不觉得制作人皮娃娃的师父很厉害吗？想做出人皮娃娃首先就要剥皮，这个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然后还要裁剪缝合，人家的缝合肯定是相当细致的，至少跟咱们这种相比要细致得多，我光是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听到徐茉莉如此轻松地说出了“剥皮”两个字，章呈感觉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我宁愿你说的只是个故事。” “徐茉莉，你快消停点儿吧。我们跟你可不是一个星球的，以后这些不着四六的事儿你少跟我们分享。”佟姚不悦地说。 徐茉莉听出了她的不开心，只好不说话了。 章呈却是一阵心花怒放。头一次，这大概是头一次佟姚用“我们”来形容他们两个，听起来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密，就好像他们一个整体一样。 这种幸福的感觉一直延续到下班。 在人民公园西门下车后，章呈和佟姚十分默契地绕开同事们的视线，两人虽然朝着同一方向走，却谁也不理谁。 走了一会儿后，佟姚见附近没有“敌情”便开口道，“你回家换身衣服呗。” “啊？这身不行吗？”章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色运动服。 “你往那边儿看看。”佟姚指着活跃在人民广场中央的老年团体，“大爷们都比你朝气蓬勃。” 章呈立刻颓了。他也知道自己这身衣服有些太过随意，如果可以他也想回家换一身像模像样的，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跟父亲闹僵的他有家不能回，只能任由女神数落了。 “我最近回不去家，这两天都是在发叔那儿住的。” 佟姚看他面露难色，倒也没打听细节，“算了，那就这样吧，我奶奶也挑不出什么来。” 佟姚招手要拦车，章呈连忙拉住她，“等会儿，去前面水果店买些东西吧。” “不用，你直接跟我过去就行了。” “那不行，好歹是第一次见奶奶。” 佟姚听这话不太对劲儿，“你一假扮的不至于这么重视吧？” “你要是不让我买东西那我不能去。”章呈破天荒地固执起来。 佟姚点头，“好好好，那你就买。” 两人在水果摊前挑挑拣拣，总算拼好了一只果篮。付钱的时候佟姚抢着上，被章呈一把推开了。虽然动作很爷们儿，但付过款后眼看着自己那为数不多的余额章呈登时没了底气，同时盼望着工资可以尽快发到手，以解燃眉之急。 佟姚的奶奶因为身体的诸多指标达不到化疗标准所以目前只能选择保守治疗，说白了也就是尽可能地依赖药物维持，情况虽然不会变好，但却可以在药物的作用下尽量减轻一些痛苦。 正是因为别无他法，所以佟姚才选择在区医院为奶奶办理了住院手续。相较于市医院的床位难求，区医院就和谐清净多了。四人病房里，有三人是打完针就可以回家的，因此每天晚上这里就成了佟姚和奶奶的单间，非常方便。 章呈跟着佟姚去到住院楼，又搭乘电梯来到三楼，313即是佟姚奶奶的病房。 门没有关，因此刚一走到门口章呈就看见了佟姚的奶奶。 奶奶的形象符合他心中的预期，只是看起来稍显憔悴和虚弱，她蜡黄的脸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老年斑，一头白发像爱因斯坦先生一样杂乱地披散在脑后。 奶奶的面容十分和善，此时的她正扶着床尾站在地上微低着头，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她个子不高，有些驼背，这让她本就精瘦的身体显得更加弱不禁风了。 章呈站在门口等着佟姚帮忙介绍，可佟姚却直奔奶奶而去，同时问道，“奶奶，孙姐呢？” 这时奶奶才注意到有人走进来，她看了看佟姚，又怔怔地看向章呈，“这就是......” “嗯，我把他带过来了。”佟姚瞥了章呈一眼。 奶奶登时张开嘴慈祥地笑了。 章呈见状连忙迈步上前，动作生硬地一鞠躬，“奶奶好，我是章呈。” 奶奶看到章呈手里的那只大果篮眉头一紧，声音发虚地说，“花那个没用的钱，”接着又热情地拉住章呈的手，“快坐。” 章呈把果篮放好，紧挨着奶奶坐在**。 奶奶开始盯着他看，就像看马王堆出土的文物一样细细地端详，估算着“价值”。 “奶奶，我问您呢，孙姐呢？” “孙姐家里有事儿先回去了。” 佟姚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她先回去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儿呢？” “跟我说就行啦。” “跟您说您肯定让她走啊。上次她提前走就没跟我说，我已经提醒过她了，结果这次还这样。不行，我不能再用她了。”佟姚皱着眉头道。 “谁家里还没点儿急事儿啊？别为难人家，是我让小孙走的，你可怪不着她。”奶奶劝说。 “奶奶，孙姐她不是义工，是我花钱雇她来的，她有她的工作时间，而她的工作任务就是照顾好您。现在她把您一个人留下，也不跟我打招呼，万一这段时间您有什么闪失呢？谁来负这个责？” 章呈没想到，第一次见佟姚的家人就遇到了这样尴尬的场面，在奶奶和佟姚争执起来的时候自己应该帮谁呢？ 既然谁也不敢帮又谁也不敢怠慢，章呈只好帮忙岔开话题，“奶奶，您看起来气色可真不错。” 奶奶笑了，“这还不错呢？唉呀，我都跟捡破烂儿的差不多喽。” “奶奶看着年轻，面相显小。” “嗯，这是真的。常跟我在一块儿玩儿的那些老姐妹儿，就属我长得年轻了，确实看着比同龄人小一些。” 看到奶奶高兴，章呈也跟着放松下来，“最开始我认识佟姚的时候还想呢，这姑娘怎么长得这么漂亮啊，现在我可算找到原因了，合着都是托了您的福。” 要说别的事情章呈不在行，但跟老人聊天可是他的强项，谁让他是从小就跟在自己奶奶身边长大的呢。老人爱聊什么、喜欢听什么、可以说什么，章呈都知道。有些话在同龄人听来十分油腻，可说给长辈听却会让他们十足开心。当然这种事情也是讲眼缘的，而从他跟奶奶对视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奶奶应该是喜欢他的。 “这小子嘴可真甜。挺好，我们佟姚就不会说话，找个会说话的也能教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