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记巴掌
在章呈的印象中,吴广发就没穿过浅色的衣服。可现在的他上身套着米白色棉麻衬衫,下身卡其色裤子,一条棕色的皮带恰如其分地卡在了腰上,整个色调看起来让人很舒服。
“发叔,您这打扮得也太精神了。”
“要不是为了帮你办这事儿我才不这么穿呢,我呀平时几乎都不串门的,要是有朋友找,那大多数的时候也都是直接奔饭店,所以很少在意穿着。现在要去你家了,可不得穿得像点儿样子?”
“何止像点儿样子?您这气质都快赶上演员了。”
吴广发会心地笑了,“你呀你呀,就知道捧臭脚。”
二人打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章呈的家。
章厉远一看门口站着的是吴广发顿时惊住了,但很快他便反映过来,于是连忙热情地邀请他进来坐。
“哎呀呀,广发,稀客啊。这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都没准备饭菜。”说罢章厉远便厉色瞥了一眼儿子,随即又吩咐妻子道,“秋燕儿,快赶紧去菜市场买点菜。”
吴广发立刻阻拦,“别别别,你可别让嫂子忙活了,我说完话就走。”
“那哪儿行呢?你可是贵客,来了怎么能不留下吃个饭呢?要不咱就出去吃去?”
“你是真能折腾。”
“那就这么说定了,咱先坐会儿,一会儿一起出去吃饭。”
这会儿章妈妈端着果盘过来,脸上挂着会客式的标准笑容,但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吴广发从头看到了脚,最后目光停在了他坐的那张沙发垫子上,“广发,吃水果啊。”
章呈觉得母亲那么看人实在是很不礼貌,可吴广发却全然没有注意到。
“哎,谢谢嫂子啊。”
章厉远开了包烟递给吴广发,“来。”
“不抽不抽,弄得哪儿都是烟。”
“没事儿啊。”
“那也不抽。”吴广发态度坚决。
章厉远只好把烟放下,“怎么样,章呈的离职手续多久能办完啊?不费事吧?”
“费事倒还不费事,我这次过来啊就是想跟你聊一下这件事情。”
章厉远渐渐失笑,不安地看了儿子一眼,“聊什么呀?”
吴广发也回身看向章呈,见他一直站着便说道,“你也坐啊,别像受气包似的。”
“嗯。”章呈摸着沙发靠背小心翼翼地坐下,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必然不会太顺利。
吴广发再次看向章厉远,脸上带着和善的笑,“你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给他办离职我也没当回事儿,可是今天我去单位找带他的师父去说这事儿人家根本就不放人,说章呈学得快,能力强,特服组根本少不了他。”
躲在吴广发身后的章呈听得直尴尬,这种不实的夸赞放在他的身上他怎么能招架得住呢?同时心中不免对吴广发敬佩得要命,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章厉远听得是一阵犯晕,“等会儿啊,你让我反应一下。不对,我怎么听着不对劲儿呢,”他直勾勾地翻着眼皮开始寻思,不一会儿他问道,“章呈不是跟着你干活儿吗?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师父?特服组是啥玩意儿?”
这一个个问题就好像是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取出的带火星子的箭矢,一只一只准确无误地射在了章呈的心口窝上。看着吴广发一脸诧异地回头看自己,章呈眼前一黑,身体又不由自主地瘫软了一些。
“你没跟他们说你去特服组的事儿啊?”吴广发问道。
“我......我还没来得及说呢。”章呈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但显然这是个拙劣的说辞。
很快在吴广发的解释下,章厉远终于知道了这些天来儿子在殡仪馆都做了些什么样的工作。
这个望子考研的父亲此时就像看一大坨致命的病菌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章呈吓得连忙躲避父亲那能杀人于无形的目光。
“也就是说你每天在殡仪馆都在摆弄死人呗?”章厉远铁青着脸问道。
这时候一直在厨房听话的章妈妈也走过来了,她应该是十分想走到儿子身边问个清楚的,但似乎她对儿子已经有了些许的畏惧,就连看他的眼神儿都变得陌生了许多。
“也不都是,我们也有休息时间的。”
章妈妈听后一阵头晕目眩,她一踉跄,连忙扶住了玄关处的柜子。
“妈。”
章呈担忧地立刻起身过去想要扶住她,却被章妈妈一把推开了,“你别碰我。”
说完章妈妈便扶着墙回了卧室。
场面似乎有些失控。
章厉远发话了,语气中不无抱怨,“广发呀,我把儿子交给你就是想让他练练胆子,可你怎么就......就让他去干那种工作呀?还什么遗体整容师,你说这活儿多晦气啊?你怎么就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吴广发好脾气地解释道,“开始我是那么打算的,就想让他在驾驶组跟我练练胆儿,可人家特服组的负责人来找我要人来了。我当时跟她说,你去问孩子去,孩子自己愿意我不拦着。章呈就同意啦,我也没想到他没跟你们说呀。”
这的确是章呈的疏漏,他有些后悔没在来之前跟发叔交代一下目前的状况。
章厉远又看向儿子,这一次他也不顾有外人在场,提高了音量厉声道,“你滚过来给我把事情解释清楚!”
站在玄关处的章呈不仅没有滚过去,反而后退了两步,“就是像发叔说的那样,我以为没什么就忘了跟您和妈妈说了。”
“你现在能耐可是大了去了,还敢给遗体化妆啦?真没看出来啊,你说你有那个力气怎么不在你奶奶去世的时候使?当时你害怕,我理解你,想着你从小到大也没接触过这种事情,突然遇到了难免退缩,可我没想到你这是自己奶奶没了不知道送,反倒帮着千家万户忙活去了,你是真孝顺啊章呈!”
吴广发有些听不下去了,“厉远,话何必说得那么难听呢?我跟你说,章呈这次让我来就是想劝劝你们,能答应让他暂时继续留在殡仪馆工作,他也会保证学习,要是考研考上了他就奔更好的地方去,可要是考不上他还......”
章厉远打断道,“绝对不行!”
吴广发半张着嘴无奈地看向章呈,气氛一度降到冰点。
“爸,我保证好好复习。”
章厉远猛地起身,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好似要直奔章呈而去,吴广发立刻站起身将他拦住,“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你好好说得着吗?我把儿子交给你是想让你帮帮他,我承认他在你的帮助下克服了心理障碍,可现在看来你还是等于变相坑了他呀!你今天竟然还来找我商量?商量什么?让他继续摆弄死人去?广发啊,都是做父亲的人,将心比心,你有孩子你会把他送殡仪馆上班儿去?”
无形之中一把利刃直接插在了吴广发的致命伤口上。
章呈看着发叔的脸渐渐变了颜色,他的双眼也开始满布起血丝。
片刻后吴广发还是强压住了心中的怒火,他点点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厉远,我是没机会安排我的儿子了,如果他还活着,那他愿意干嘛就干嘛,我绝不阻拦,只要他幸福快乐就好。今天我过来之前还拍着胸脯跟章呈保证了,说我一定能说服你,看来是我太自信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多打搅了,你们保重。”
说完吴广发便走到门口开始穿鞋,章呈连忙跟过去,“发叔,一起吃个饭吧。”
吴广发没有回他这句话,但在推开门的瞬间他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回身说道,“厉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很感谢你每次请客吃饭都会叫上我,我一直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不觉得我这人晦气,看来这些年是我误会了。”
随着一声关门声响,屋里便是一阵死寂。
章呈看着父亲,终于忍无可忍道,“您为什么要那么说话呢?发叔的孩子没了,您比谁都清楚他是多么的不容易。”
“所以这就是他坑别人家孩子的理由吗?”章厉远仍然固执道。
“发叔坑我什么了?我一23岁的人难道就不能自主选择了吗?做什么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走得合您的心意就是帮助,不合您的心意就是被人坑了?那我觉得我前23年的人生还是让您给坑了呢!”
啪!
“说什么啊你!”章厉远的一记巴掌落下。
章妈妈也随之出现。
“你看你又打孩子,有话好好说嘛。”
“我不打他他能听懂吗?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一样!”
章妈妈想要安抚儿子,但还是尽量保持着距离,“章呈,你的事情咱们慢慢解决,你也先回房冷静一下,你爸爸这也是为了你好,我们难道还能害了你不成?”
章妈妈紧接着走到了沙发旁,章呈看着自己的母亲戴着胶皮手套将发叔刚刚坐过的沙发垫拎了起来,然后就往浴室走去,同时脸上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就好像发叔的身上有某种传染病一般,让她嫌弃得不得了。
那一瞬间章呈心灰意冷,他揉了揉发烫的脸颊,突然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于是便迅速穿上了鞋,不顾母亲的阻拦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