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调兵遣将
老李的出现立刻“摧毁”了这温情脉脉的一幕。
章呈转过身看到老李正举着手机对着他们,那胡萝卜一般粗细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击着。
看到二人都望向自己,老李得意一笑,“虽然这手机不太好使,可我还是拍下来了。哈哈,广发,你也有今天啊,铁人落泪,我非给你传出去不可。”
吴广发气得直跺脚,“你这个老鸡贼哎,尽干那偷鸡摸狗的事儿。你赶紧把照片给我删喽。”
“不删不删气死你。”老李摇晃着脑袋,那幼稚的样子甚是可爱。
“好,你不删哈。那我这儿也有,那天你靠椅子上睡觉流哈喇子我都给你拍下来了。”
老李的脸色一沉,“咱俩谁鸡贼?谁偷鸡摸狗?你赶紧给我删了。”
这次轮到吴广发扮演小可爱了,他模仿着老李刚刚的样子说道,“不删不删气死你。”
“那我也不删,你敢给我发出去我就把你这照片群发。”
吴广发咧嘴一笑,“还群发,你会群发吗?”
“我不会章呈会啊,我让他给我发。”
吴广发一脸得意,“人家这是我干儿子,他能听你的?”
老李有些意外,“干儿子?什么时候认的?”
“你管什么时候认的呢?看看这一袋子东西,都是我干儿子给买的。”
老李看着那只大黑袋子,接着又在吴广发和章呈的脸上瞧了瞧,“好啊,干儿子好。”
吴广发没想到,这场唇枪舌剑结束得这么快。
“得了,我不跟你在这儿贫了,我还得回家取手机去呢。”
说着吴广发便拎着那黑袋子往过道那边走。
老李快步跟上,“你看你这记性,手机都能忘带。”接着又小声问道,“真是认的干儿子啊?哎呦,这可是好事儿啊,章呈这小子不赖。”
章呈笑着目送两位大叔走远,心想,即便这个地方四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但因为有了可爱的他们所以还是倍感亲切。
虽然问题都还没有得到解决,但已经调兵遣将了的章呈还是若隐若现地看到了些许的曙光。
下午的工作,仍然是缝合穿插化妆。
这几天特服组的工作量是成指数增长的。大家不仅要处理好正常死亡遗体的防腐和入殓,更要针对车祸中的逝者进行缝合和防腐等等一系列工作。因为交警那边的认定结果还没有出来,案件正在追查当中,因此许多家属都不允许为逝者火化。
当然这对于特服组来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可供他们利用的时间能更多一些,可是这两天殡仪馆来的人格外多,每次路过大厅那边都能听见悲痛的哭嚎声,那样的场面任谁看来都是一阵揪心。
这次特大交通事故中的遇难者,年龄最大的48岁,年龄最小的......只有16岁。
章呈此时正在缝合的逝者的年龄仅有25岁。逝者虽然肉眼可见的一身伤,但死因却是颈椎骨断裂。高洁说颈椎骨断裂不会当场死亡,这位逝者只是发现得太晚了,如果及时救治还是有可能保住命的,不过很大可能会高位截瘫,那样的话恐怕往后余生都要在**度过了。
章呈不知道如果可以选的话,这位逝者是愿意勇敢地面对一场死亡,还是更勇敢地面对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自己。
但如果让他来选,他应该没有勇气接受拖累着家人的生活。这样看来,这位逝者的遭遇还不算太糟。
一针又一针,刺破坚硬的皮肉,一线又一线,收紧伤口的距离。
章呈无比专注地盯着逝者身上的破损,双手协作着来来回回地穿针引线又打结。即使佟姚就在他的身边,他也没有分神,这样的体验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他面对着一具冰冷的躯体内心波澜不惊,就像是一位周身散发着魅力的艺术家在钻研着他的艺术品一般。
改变既可发生在不知不觉中,也可发生在某一个瞬间。但不论哪一种,章呈都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遭遇和体验让他成为了此时的这个自己,这或多或少都有些天意的意味在里面。
章呈就那么潜心地埋头工作着,直到高洁已经站在他身边看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注意到。
“章呈,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好专业啊。”高洁突然问道。
这句话一出来,章呈登时吓了一跳,“哎呦。”
“看看,师父白夸你了,刚说完你就露怯。”
“不是他露怯,是他太专注了。”
“今天效率是有点高。”章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仅效率高,缝合的还不错呢。”高洁说道。
“我呢我呢师父?”徐茉莉忙问。
“你正常发挥吧。”高洁又走到佟姚身边检查,“佟姚,你这个不行啊,太松了,而且走针的方向也不对。赶紧把线剪开,用镊子拉出缝合线。”
“哦。”佟姚立刻照做。
看着佟姚剪开缝合线,章呈心中一阵感慨。就在不久前,自己还是三个人中最让师父犯愁的那一个。他还记得他把逝者眼皮翻起来的那一天,也是在这间操作间里,那一天他好像被全世界摒弃了一般,那种失落的心情每每想起他心中还是不免一阵酸楚。
“这两天把老张和小马哥给累坏了,我想着我带你们值两天班,让他们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前天是茉莉留下来加班的,今天佟姚和章呈你们谁跟我一起值班?”
“今天不行,我要照顾奶奶。”佟姚说道。
高洁不悦地打量着她,“那你哪天行?我跟你说,逃避不是办法,你要做的是尽快适应。我现在是在带你们,等把你们都带出来了,那每天只需一人值班,到时候你们怎么逃避?”
“师父,我不是逃避,我现在给奶奶请了护工,护工负责白天,我负责晚上,我如果值班,那就要把奶奶交给护工一整天了,这样我不太放心。”
“你们家就你在照顾你奶奶啊?你奶奶没有别的子女了吗?”
“我爸去世了,我一直跟着奶奶生活。后来因为奶奶把房子留给了我,所以她的其他子女也就不管了。”
高洁点点头表示清楚了,同时叹了口气道,“那就你值班吧章呈。”
“师父,我今天也有事。”
“嘿,你们一个个的啊,我是安排不了你们了呗?”
“安排得了。”徐茉莉举起手来,“师父,我留下值班,正好我有悄悄话要跟您说呢。”
“悄悄话?”高洁诧异地看着她,接着道,“那好吧。你们都看看茉莉,就要像她这么积极才对呢。这是她替你们两个值班啊,你们私底下记得报恩。”
“放心吧师父,我一定会让他们好好偿还的。”说完徐茉莉偷偷在下面踢了章呈一脚,同时朝他挤了挤眼睛。
下班后佟姚特意等着章呈换好衣服出来。
“章呈,你今天有没有时间?”
“是见奶奶吗?”章呈问道。
佟姚点头。
他本是想答应的,可一想到家里还有一场“恶战”要打,因此只好以大局为重道,“今天恐怕不行,我已经跟人约好了。”
“那明天呢?”
“明天应该可以。”
“好,那就明天,其他的事情咱们到时候再定。”
章呈点头,跟着佟姚一同走出楼门,才看到吴广发已经在台阶下等着他了。
“发叔。”章呈唤了一声。
“你要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了。”
“是我动作慢了。”
“没事儿,我这人心里一有事儿就着急。这样,咱俩一起坐班车回去,你跟我回家一趟,我换身衣服再去你家。”
“不用这么麻烦了吧?就直接去呗。”章呈说道。
“那哪儿行啊,好歹也是第一回去你家,怎么着也得弄一身干净衣服吧。干咱们这行啊,是逮哪儿哪儿嫌,自己要是再不注意那不就更完了。”
“发叔,您之前没去过我家啊?”
吴广发撑着一脸褶子笑了起来,“我跟厉远纯粹是酒肉朋友,互相之间还真就没去过对方的家里。”
既然吴广发执意要这么做,章呈只好跟着他先回了家。
吴广发的家位于自来水公司的老家属楼,那是他妻子单位分的房子,这么多年他一直一个人住在那儿。
当章呈走进了那处老房子,一个五十岁男人的独居生活直接被他尽收眼底了。
家里的白墙被熏得有些发黑发黄,鞋架上摆放着几双不同季节的鞋子,屋里有一股子陈旧的气味儿,该有的电器都有,只是旧了一些,多余的东西几乎没有,整体看起来非常简洁,只有沙发上随意堆放的两件衣服看起来有些杂乱。
由此章呈不禁试想着自己五十岁时候的生活,也许他很可能也是一个人,笨拙的他因为没能成功的恋爱所以也不曾结婚,一个标准的陈年老光棍,每天下班后坐在沙发上,为自己泡一壶茶,就着那清香的热饮浏览着各类头条新闻,看着看着他便困了,然后倒头就睡,很可能他一觉睡到了天亮,然后猛然发现自己忘记了吃晚饭......
对这样的未来章呈有点不寒而栗,因此他便更加希望五十岁的自己身边能有五十岁的佟姚陪伴。
吴广发换衣服的功夫,章呈走到了一张写字台前,那上面摆放着一张相框,相框里是笑容灿烂的一家三口。看得出来,那张照片已经颇有年代了,色彩开始明显的泛黄,但被照片定格住的那份幸福却好似永驻一般,让章呈也不禁苦涩地跟着笑起来。
“章呈,快帮发叔看看这身衣裳咋样?”
章呈抬头看去,随即一脸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