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茉莉的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留下总是需要理由的，那么章呈想要留在殡仪馆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是因为借此可以与佟姚共事？还是因为这里的同事们让他喜爱？或者对于这份工作他已经有了某种......不舍？ 如果这个问题是在昨晚问的他，那么章呈一定会回答前两者，而且佟姚的因素居多，可自从今天上午他如往常一样换好工作服，又顺着熟悉的路线走进操作间，最终站在那具待缝合的遗体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完成了某种“开幕”的仪式一般，即将就要迎来正式的“演出”了。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即将失去，所以才会倍加珍惜。 今早当章呈看着面前的那位逝者，目光淡定地扫过了他身上的各处伤痕，他看到了那几处被自己缝合上的伤口，虽然上面的走线因为手法生涩而显得并不妥帖，但高洁还是表扬了他，说他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章呈开始试想着自己离开殡仪馆以后的生活。那一定是朝夕与书本相伴，每天都要尽可能多地去记忆和理解那些在未来或许对自己的生活毫无用处的知识点，然后他参加考试，考上了继续他的学业生涯，落榜了就准备来年再战，毕竟那培训班是保过的，也就是说如果自己一直落榜那么在负责人不携款逃跑的情况下他可以考到死。 这样的生活，章呈放眼望去一片茫然。茫然是他前23年人生中常伴他左右的感受，从小他就是个没有主见的孩子，父母说什么是什么，父母安排什么就做什么，你要问他被别人安排着人生会开心吗？他当然会说不知道。可你要问他怎么会开心？他仍然会说不知道。 这么多年衣服都是母亲给挑选的，高考的志愿是父亲填写的，最初考研的安排也是父母下达给自己的命令....... 想到了这些，章呈不禁一阵脊背发凉，好像自己的人生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一样。 与此同时，他眼前浮现的那两条路中有父母在等候的那一条仿佛打烊了一般，灯光悉数熄灭，变得幽暗又诡异，而另一条却犹如被光明之神眷顾了一样，愈发明亮耀眼了起来。章呈向那条路上看去，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在前面等候，那里不仅有让人敬爱的恩师和长辈，还有可爱又热情的同事们，更有令他魂牵梦绕的女神...... 这一刻章呈心中的答案似乎是越来越清晰了。 “我承认佟姚曾是我留在这里的动力，但现在即便佟姚不在这儿我也还是很想留下来，虽然我仍然胆怯，仍然是个菜鸟，可是我觉得在这里我是有价值的。 那天我送那个韩妈妈离开，她握着我的手对我表示感谢，我......我觉得那一刻我可牛了，那种感觉之前从未有过。还有前天的那场特大交通事故，那样的场面老实说我是打心眼儿里想退缩的，我想回到车里躲起来，可当我看到师父她......”章呈眼睛一阵酸涩，他顿了顿道，“师父让我知道了这份工作的使命，我看着她把那一堆脑组织收纳好，看着她从容不迫地面对各种场面，我很受触动，当然我也很惭愧。所以后来即便硬着头皮我也愿意冲上前去，这都是受了师父的影响。 哦，当然还有你啊茉莉，你那么勇敢，对待这份工作那么有**，你也激励了我。我之前的人生就是听父母的话听老师的话，也不知道什么叫有意义，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觉得这份工作就是意义。现在的我在面对着一位位逝者的时候，除了偶尔还会出现的恐惧外，我更期待的是自己能够尽可能地送好逝者最后一程。就像师父说的，很多时候只要家属的一句感谢那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徐茉莉怔怔地看着章呈，大眼睛忽闪着，突然她眼眶一红，噼里啪啦地落了泪。 “你说你这人啊，你怂的时候我恨不得锤你两拳，可现在你深刻起来吧，说的话就跟入党宣言似的。听你说完，我发现自己一下子高尚了不少。虽然工作中我处处都比你强，但不得不承认，你的心得体会比我多太多了。我就是个傻大胆儿，凡事只知道冲，只知道表现，从来没想到过这份工作还能给人带来这样的收获。” 章呈抓了抓头，“啊？你没想到吗？那你工作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才能让你那么勇敢的？” “我......”徐茉莉难得语塞，“我好像就是觉得这没什么。说实话每次在你害怕的时候我都在想至不至于啊？没那么可怕呀，小事一桩嘛。” “呃......是我太逊了。” “不是不是，至少今天的你不是。章呈，我之前是不是很少夸你？” “你好像没夸过我吧？” 一阵尴尬，徐茉莉清清喉咙道，“那我今天就夸你一次，就你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师父的影子。” 章呈大喜，咧着嘴问道，“真的吗？我，我像师父？这怎么可能呢？” “哎呀就是某个瞬间啦，你也不要偶像包袱太重。不过说到底如果佟姚能留下来那不就是好上加好了吗？” “是啊。” “所以我们现在分工合作，你想办法说服你爸妈，我这边帮你搞定佟姚。” “好，我尽力。” “你也别忘了啊，火化组的那个我的......” 章呈抢答道，“你的天菜。我知道，没问题，但要先把眼前棘手的问题解决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介绍给他。” 徐茉莉伸出小拇指，“拉钩。” 章呈立刻伸手勾住。 “拉钩上吊，就这么说定了，谁要是食言，那就......那就孤单一辈子。” 两只手在纠缠中拉扯着，一个口头的承诺就此落成。 有了帮手果然压力就小了许多，章呈目前急待解决的就是父母极力反对的问题，因此他打算将救兵发叔搬出来。可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昨晚的那一条信息发出后，发叔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回复，这有点儿不太正常。 章呈又给吴广发拨了一通电话，还是没人接听，他不免开始担忧起来。 朝驾驶组那边走去的时候，章呈正好看到吴广发正站在门外喝着水。他心中的那颗石头终于落地，连忙快步跑过去。 “发叔，您来上班了？” “啊，这两天这么忙我能不来吗？” “那我给您发的信息您看到没？” “唉，别提了。我早上起来出去买药顺便上班，结果手机落家了。等待会儿我出车顺路回家取，上午顾不上了。” “哦，那您给我办离职手续了吗？” “没有啊，这一上午忙得脚打后脑勺，还没倒出空来呢。” “这就好。”章呈窃喜。 “你给我发什么信息了？” 章呈拉着吴广发，故意避开了旁人说道，“昨天我爸不是给您打电话了嘛。” “对啊，让我帮你办离职手续。” “是，但是我现在，我现在不太想走。”章呈低着头含糊道。 吴广发反应了一会儿问道，“你是现在不想走啊还是就想一直留在这儿了？” 章呈短暂地分析了一下，如果是让发叔帮忙，那暂时留下跟一直留下的难度肯定是不一样的，因此他答道，“我也不是不想走，我就是挺喜欢这儿的。您能劝劝我爸吗，让我一边准备考研，一边在这儿上班，如果考研失败了，我也不耽误工作，这不是两全其美嘛。” “嘿嘿，你小子还待上瘾了！行啊，没问题。”吴广发立刻答应下来。 “可是我爸特别反对啊，您心里可得有准备。本来今天他都不让我过来了，要强行把我留在家呢。” “是吗？这么严重呐？那我下班儿就找厉远去说。”吴广发的表情不大对劲儿，同时一只手下意识地在腹部左侧揉了揉。 “发叔，您怎么了？是不是又胃疼了？早上是去买的胃药吧？” 吴广发强撑着，“没事儿。” “您看我就说带您上医院看看去，您就是不听。” “别啰里巴嗦的，我这吃了药都好了，这是末尾这点儿疼，就跟余震似的懂不懂？一会儿就过去了。” 听到吴广发那强硬的语气，章呈也不知该怎么劝了。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于是说道，“发叔，您跟我过来一下。” “干嘛呀？我这还有事儿呢。” “过来一下，一会儿就好。” 章呈拉着吴广发一直走到了特服组的办公室。他在铁皮柜里找出了那只黑色的大号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前天给吴广发带来的各种养胃保健品。因为这两天的忙碌，他差点儿把这茬给忘了。 “这孩子，你买这些东西干啥？” “养胃的发叔。” “花那没用的钱，谁让你买的？” “我让你去医院，你不听，那现在我想买你还拦得住？” 吴广发突然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袋子里许多的盒子和罐子心中五味杂陈。突然他猛地转身站到了窗边开始抹眼泪。 章呈走到他的身边将纸巾递给他，“发叔，我觉得每个人都是带着使命来到的这个世界。有些人完成了使命就可以回去复命了，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呢，所以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我相信阿姨和弟弟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您对待自己的身体这么粗心大意。” 吴广发擦掉眼泪，“使命？我有啥使命？” “活着呀，好好活着。” “我为啥要好好活着？” “为了我啊干爹。” 吴广发错愕地看着章呈，二人四目相对，紧接着他一把抱住了章呈，五十多岁的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般哭了起来。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章呈身后传来。 “哎呦呦，我可给他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