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是个怂包啊。”周鹏打量着章呈说道。 这么直言不讳的形容让章呈有些意外，但他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怂包”这个词安在自己身上实在是太贴切了。 “你找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的？” “算是吧。” 章呈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现在的法医竟然这么无聊。 “哦，知道了。”他说，接着转身要走，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回头说道，“可能我不太适合这个地方。不过没关系，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怎么？吓坏啦？你要去哪儿啊？这么容易放弃，去其他地方也待不长的。” 章呈没回答，直接径直离开了。 短短的三十米距离，让章呈决定了待会儿就去找发叔说明一下要离职的事情，至于高洁那边......那就不论她说什么都照单全收吧，毕竟再怎么说也是自己辜负了师父的信任。 周鹏说的没错，自己就是个“怂包”，而怂包本就不应该留在这种考验勇气和胆量的地方。 站在殡仪馆主楼门前，已经迈上了台阶的章呈停下脚步。他突然意识到，虽然自己已经在这里上了半个月的班儿了，但他似乎从没有仔仔细细地观察过这里，而现在即将要离开了，他觉得是不是应该花点时间好好地看一看这个地方？ 一想到这里，章呈便迈下台阶，他小跑着到了大门口准备开始用一场纯纯粹粹的“参观”来为自己半个月的殡仪馆生活留下一些值得珍藏的画面。 不得不说，江城市殡仪馆的外观看起来还是很沉稳大气的。清一色的中式建筑，白墙黑瓦，就连那开放式大门口的造型也是一样的风格，离远一看仿佛是个精装版的大牌坊。每天，这里的工作人员都会乘坐班车从这“牌坊”下经过；每天，前来办丧事的许许多多逝者家属也会经过这里。章呈抬头看去，心想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发现“牌坊”上的“江城市殡仪馆”几个金色大字并不是写在黑色的牌匾上的，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看出来那牌匾的底色其实是深棕色。 走进大门后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是殡仪馆的主楼，那是章呈最为熟悉的每天都要出入的地方。主楼的外墙有些斑驳，侧面的瓷砖有一部分已经不同程度地残缺碎裂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能把它修葺一下。再往里走就是驾驶组的办公休息室，章呈大概向里面看了看，并没看到什么人，大家应该都执行任务去了。紧挨着驾驶组的是悼念厅，也就是遗体告别处，在那里逝者的亲朋好友会与逝者最后一次见面，然后逝者就会被转移到下一站，也就是火化间。火化间在悼念厅的西侧，每天上午烟囱里总是会持续不断地冒着灰白色的烟，那一度让章呈觉得很恐怖。 再然后是后排的建筑。火化间的东侧是章呈刚刚“拜访”过的专门为法医提供的办公地点。再往东就是食堂了，食堂里的饭菜是真好吃，可一想到它的旁边就是法医的解剖室，这便立刻让他觉得有些倒胃口。 参观了一圈儿后，章呈又重站在殡仪馆的主楼门前。此刻的他心情复杂，他有些担心待会儿会不会见到师父？那样的话他该怎么办？是主动请辞还是等到一切都办妥后再跟师父交代？ 就在他苦恼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一个翩翩倩影跟他一同登上了台阶，只是那倩影是快步急行，直接走进了大门，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章呈立刻认出了那个人，那一瞬间他的眼前春暖花开，他仿佛听到了虫鸣鸟叫，感受到了勃勃生机，他甚至瞬间忘却了自己刚刚的烦恼。章呈无暇顾及太多，立刻快步追上去。 “佟姚！”章呈跟上了那个倩影说道。 佟姚停下脚步转过身，二人四目相对，章呈一阵脸红心跳。 还好，从面相上看佟姚并没有憔悴的迹象，只是好像比上次见的时候要消瘦一些。今天的她一身素色衣裳，头发也扎得规整，这样打扮的她让章呈一下子想起了前几年母亲最爱看的某个韩剧的女主角，好像是叫什么李英爱。 “你回来啦？”他咧着嘴问道。 “这不是废话吗？”佟姚的目光盯住了章呈的脸，“你那脸上怎么回事儿啊？” “啊？” “你不会是把给逝者用的腮红蹭到脸上了吧？” 刚刚还小鹿乱撞的章呈一听这话立刻冒出一阵冷汗，紧接着他快步跑到特服组办公室，对着镜子照看自己的脸。的确，右脸上自下巴往上约半个手掌的尺寸都是一片粉红色，至于是不是蹭上过逝者专用的腮红章呈不得而知，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他立刻从抽屉里拽了两张湿巾出来疯狂地擦拭着右脸颊，接着冲到洗手间开始全脸清洗，又把洗手液涂在了脸上，一遍又一遍。 一边洗他一边抱怨自己，同时觉得“怂”这个字可能会是他后半辈子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的标签了。 佟姚离开这么多天，今天好不容易回来，结果一见面就闹出这么丢人的事情来。当然还不止这些，他一下子想到了那个小白房里的法医周鹏，他一定也看到自己这可笑的样子了，怪不得当时一进去的时候他就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看。 这个周鹏也真是的，怎么看到了也不知道提醒一下别人呢？ 直到脸颊已经被洗得发红，章呈才终于停了手。他擦干脸上的水分又回了办公室，此时的佟姚也在办公室里。 “呃......那个不是逝者的腮红，是红纸蹭的。”为了不在女神面前丢人，章呈只好撒了个谎。 “哦。”佟姚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情。 “你这次回来不走了？”章呈打探道。 还没等佟姚回答，徐茉莉就突然冲了进来，“佟姚！” 她几乎是扑到了佟姚身上的，那大身板子就像一张硕大的饺子皮儿把佟姚这一筷子头儿的小“馅儿”团团包裹住。章呈看得一阵心疼，生怕佟姚的内脏不堪重负碎裂掉。 “哎呦大美妞儿，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说完徐茉莉立刻看向章呈，鉴于这段时间她没少收受章呈的小恩小惠，因此她便美言道，“章呈也想你了。” “我哪有？”章呈立刻不好意思地狡辩。 “你没有吗？再说一个你没有？”徐茉莉又看向佟姚，“你说你啊，信息也不知道回，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跟我交代，真是让人担心啊。怎么样，这次安心留下来工作吧？” “心情不好，没心思回什么信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跟我说说呗。” 佟姚瞄了一眼章呈，一副不大方便的样子，“改天吧，现在也不适合聊那些没用的事儿。” “嗯，师父马上就过来了。你都不知道你没来的这五天我们都经历了什么！” “是七天。”章呈更正道。 “看看，还说不想呢，这日子算的，都掐着指头数，是不是度日如年啊？”徐茉莉打趣道。 “章呈！”高洁人还没进来，那洪亮的嗓音就先传到了大家的耳朵里，只是听语气好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章呈立刻本能地打了立正。 很快高洁的身影就进了办公室，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已经一周没见了的佟姚身上，而是笔直地盯着章呈看过去，“章呈，听说你要走啊？” “我？”章呈又怂了，“没......没有的事儿啊，谁说我要走的？” 一听他的回应高洁的语气立刻和缓了下来，“啊？没要走啊？那周鹏说你跟他说你要离开了。” 章呈一脸苦笑，“呵呵，我那只是随口一说而已，逗他的。” “我说的嘛，你要是走怎么可能不先告诉我呢？以后不许开这种玩笑啊。” “诶。”章呈应道。 接着高洁看向佟姚，“回来了？事情办完了？不走了？” “嗯。”佟姚点头。 章呈一阵窃喜。 佟姚要留下来了？这么说的话她应该是跟男朋友分手了？那么自己的机会是不是就来了？ “这些天我一直给你申请特殊情况假期，你要是再拖两天，那我可就真帮不了你了。” “谢谢师父。”佟姚颔首道。 “既然都到位了，那就赶紧准备一下，跟我来学习缝合。” 徐茉莉双手攥拳在胸前晃**着，“好哎，我觉得缝合好有趣的。” 这一次章呈和佟姚一齐无语地看着她，同时心里已经给她跪下，顶礼膜拜了。 离开了一周之久的佟姚自然有许多课要补，因此当她站在一具满是伤痕的遗体前的时候，还是因为视觉冲击太强而本能地没太站稳脚。 章呈本来也是这样的感受，但他分明觉察出有佟姚在自己的身边，心底的那种保护欲便会油然而起，原本怕得要死的心也不再那么恐惧了。 他觉得这也许就是成长。起初佟姚可以为他壮胆，而现在她不仅能为他壮胆，还能让他变得更勇敢一些。 “大家目光都别躲闪啊，全都给我看向这具遗体。”高洁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