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呈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六分。 在经历了近八个小时的忙碌后，他就像一个人形木偶一样傻呆呆地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里，仿佛大型摆件似的动也不动。 这一天的经历就像泛着血腥味儿的浆糊一般，在他的大脑里堆积着，只要稍稍搅动，那些碎肉、碎骨头和变了形的躯体就会如黑潮一般向他涌来，这让原本就身心俱疲的章呈更加萎靡不振了。 他的眼前不断地闪现着那些惨不忍睹的画面，这一场车祸到目前为止已经有14人死亡了。而如果非要在死亡的惨烈程度上加以区分，那么章呈认为那辆被前后两辆车的撞击直接压扁成一米长的黑色丰田轿车则是最让人揪心的，因为坐在里面的两位遇难者头部以下的部位生生被挤成了肉泥。 这时候徐茉莉也走进了办公室，她紧挨着章呈一屁股坐下。章呈的身体跟着一颤，猛然从思绪中回过神儿来。 “哎呀，太刺激了。”徐茉莉感叹，同时在章呈面做出托举的动作说道，“我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脑子抓起来是那种感觉，而且还算有些分量呢。我当时端着那颤颤巍巍的一坨儿，心里就想着，可别洒了，可别洒了！我在家里端汤碗的时候就是这种心情。” 章呈侧过头像看怪物一样地打量着徐茉莉，这样的比喻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怎么啦？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这不是跟你传授经验呢嘛。师父怕你吓晕，就让你负责那些比较完整的遗体了，可这并不代表下次你就碰不到碎尸的活儿啊。” 章呈像是小绵羊一样怯怯地说道，“茉莉，你能别说了吗？这种活儿再也别有了，我感觉我脑袋都要炸了。现在我这脑袋里就是嗡嗡的，像十多个打蛋器在搅动似的。” “唉，就你那点小胆儿也是难为你了。”徐茉莉一脸真诚地安慰道，“要不今天下班我请你吃饭吧，咱们吃烤脑花儿去。” 章呈立刻嫌弃地甩开徐茉莉的手，“我看你像脑花儿。” “好啦好啦，马上就下班了，回家好好调节一下，明天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调节？怎么调节？”章呈诚心请教。 “呃......每个人都不一样吧。像我就是以毒攻毒型的，待会儿回到家我就闷屋里看《招魂》1、2，连着看，看完准好。” 章呈放弃了在徐茉莉这里寻求帮助，他是看出来了，这个重口味的女青年只会让自己的病情加重。 这时特服组的一位防腐师敲了敲门，“哎，高洁叫你俩去操作间呢。” “咋啦？”徐茉莉站起身问道。 “又送来三个车祸的。”对方字字清晰地说道。 “啊？又送来三个车祸的？” “嗯，所以你们快过去看看吧，高洁好像有安排。” 徐茉莉回过头对章呈说道，“走吧，一起过去。” 章呈退怯地摇摇头。 徐茉莉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拉起他就往出走。 这一次因车祸身亡的是一家三口。三人是驾车出游，返回的时候因为避让对面的车辆而开进了河沟里。母亲和孩子在送去医院的过程中死亡，而父亲是送医后经抢救无效死亡的。 操作间里，三具遗体并排躺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一家三口的遗体都很完整，但头部均有破损，而且颌面部都有不同程度的粉碎性骨折，所以面部变形有些严重，剩下的就是一些分布在身上的伤痕和骨折了。 因为有了上午的遭遇，所以这三具遗体在大家看来感官刺激不算太强烈。但章呈的感受却不一样，他看着躺在中间的身高不足一米的那位小朋友，心里想象着今天一早这孩子是如何高高兴兴出的门，游玩时父母一定为他拍下了许许多多的照片，同时承诺着下一次郊游的时间。三口人回去的路上也许正在谈论晚上该吃些什么？是披萨还是炸鸡？是火锅还是烤鱼？然而，对面的车突然拐了个大弯儿，父亲本能地猛打方向盘，接着车子撞到了一棵树，又侧翻进了河沟...... 在章呈看来，眼前的情景在惨烈程度上其实丝毫不比上午见到的那些“逊色”。上午的遇难者中，很多人的身份还在确认中，而他此刻面对的是整整一家人，一个户口本儿上的，齐刷刷地都没了。 “今天都赶在一块儿了，”高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但还是很有力量地说道，“所以咱们部门就要加班了，不过你们两个还是正常下班，作为新人你们今天经历的已经够多了。” “我也要跟着加班。”徐茉莉要求道，“师父，这三位和今天上午收敛来的那些逝者是不是都需要缝合？我要学习缝合。” “你们现在学缝合早了点儿吧。”高洁有些犹豫。 前辈小马哥发话了，“早是早了点儿，但现在情况特殊，咱们人手不够，多一个帮手就多一个人分担，正好让她跟着学一学嘛。” 高洁紧抿着嘴唇考虑了一下，“那好吧，你就跟着一起加班。章呈，你正常下班，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你今天表现得已经很好了。” 这一次章呈没有了逞能的力气，听到师父的“赦令”，他呆愣地将目光从三位逝者的身上移开，接着点头道，“嗯。” 章呈没多言语便径直离开了操作间，不得不承认，这三口人的死亡将他心里的最后一条防线击垮了。他强撑着不适逃离了，逃离了这面目狰狞的地方。 胸口就像堵着一块巨石一般，他透不过气来，当章呈出了楼门一直跑到花坛那边的时候，他看到那刺破了云朵的光线照耀着大地，他开始重重地呼气吸气...... 这时有人自他身后拍了他一巴掌。 “小子，怎么了这是？上不来气儿啊？” 是吴广发。 看到吴广发的那张脸，章呈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依赖的感觉，于是乎他不再控制自己，像个受伤的孩子一般紧紧地抱住了吴广发，那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突然爆发了出来，将胸口的那块“石头”击得粉碎。 “发叔......发叔！呜呜......”章呈嚎啕大哭。 吴广发一下子傻了眼，不知道这小子又是抽的什么风。难道是被什么吓到了？可他分明已经来这儿半个月了，大大小小的事情也经历了不少，虽然胆怯，虽然害怕，但也没怎么见他哭过鼻子。那么这次他到底是怎么了呢？ “章呈？章呈！怎么啦？”吴广发想要推开章呈跟他脸对脸地问个清楚，可无奈这孩子抱得太紧，因此吴广发只好摩挲着章呈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儿啊，谁欺负你你跟发叔说，你是我干儿子，谁欺负你我收拾他去。发叔在别的地方不好使，可这殡仪馆我可是元老级别的人物，馆长见我都要让个三分呢。” 章呈仍然不撒手，哭声依旧。 “章呈，快说说啊，你别光知道哭。哎呀，你说你这哭得我心直乱遭，到底咋啦？” 章呈胡乱地擦掉了泪水说道，“发叔，我承受不住了。” “咋就承受不住了？你是说今天上午那场车祸吗？他们让你去了？” 章呈点点头。 吴广发气得鼻孔直冒火星子，“这个高洁啊，也不考虑考虑新人的承受能力。待会儿我得找她说道说道去了，那场面也是你能见的？” “不，发叔，您别说，这不怪我师父。我就是心里难受，他们......他们死的太惨了......呜呜......” 吴广发安慰式地拍着章呈的背叹了口气，“唉！那你说能咋整？这人只要活着就得死，而这死是多种多样的。有病死的，有意外事故的，有睡着觉不知不觉就死了的。每个人都会死，每个人也都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怎么死。你觉得你今天是受了刺激，可你想想发叔，发叔这一辈子都在殡仪馆工作，什么样的惨相没见过？但一天天不还是该乐呵还得乐呵吗？” “今天后面又送来了一家三口，那孩子才那么小，我看了他们的样子心里难受得不得了。这也太惨了，还能比这样更惨吗？” 吴广发的脸色瞬间暗淡了下来，他好似陷入了回忆般目光停滞在了脚下。 片刻后，吴广发若有所思地说道，“能啊，你发叔我比这一家三口还要惨。” 这时，章呈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说错了话。他所有的委屈和难过瞬间演变成了对他这个干爹的心疼。 “你说的这一家三口里，爸爸是我拉回来的。回来的一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这家人一起走了兴许事件好事儿，你说这要是留下了其中一个，那日子可该怎么过呀？” 章呈看到吴广发的眼眶红了，这个刚强的铁汉在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终于触痛了软肋。 “你可能不知道，发叔现在就一个人儿。你婶儿和你......你应该叫他弟弟，他比你小一岁，他们娘俩就是车祸，一块走的。那么你说是今天的这三位惨还是你发叔惨？” “我......” 吴广发重重地捏了捏章呈的后颈，“所以孩子，别为死人难过，要同情就同情活人吧。人一死啊就什么都放下了，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是为难活人的。” 章呈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擦擦眼泪，不哭啊，不值得。”吴广发说完便背着手朝驾驶组那边走去。 章呈一直目送着他，又亲眼看到发叔抬手在眼角擦拭着什么。 章呈失神地在身后的水泥台阶上坐下，眼看就要到班车发车的时间了，他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走还是不走？这是个难题。 一直等到班车发车，章呈看着车子拐出大院儿，心里突然轻松不少。 终于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走，可即便这样他也一时半会儿没有勇气回到“战友们”的身边去。 不敢面对，也不愿离开。这就是他此刻的心情。 那么就先这样坐着吧。 章呈这样想着，同时折了根树杈开始在地上胡乱地画着。 突然，他好像听到自己背后的花坛里有一些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