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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败~ 来讨论责任归属吧

石蕗祭结束后过了三天。 祭典余韵已经完全散去,冬季气息开始若隐若现的放学时间。 我在社办与小鞠面对面。 「那么小鞠,从头再来一次。」 小鞠点头后,开始念出手机上的文字。 「我、我、我!我是、文、文艺、社长……小鞠!」 好不容易说到最后,小鞠面露阳光笑容,擦拭额上汗珠。 「我、我成功,念到最后了!」 真的算成功了吗……? 我咽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 这种事情,从细微的成功经验开始累积最为重要。 「嗯,愈来愈流畅了。照这样的话,周末的社长会应该没问题吧。」 我不负责任地说完,坐到椅子上摊开书。 「可、可是,我还没自信,在其他人眼前,说话。」 大概还不满意吧,小鞠呢喃嘟哝。我把书签夹进书中,阖起书本。 ……从刚才开始小鞠就在练习的,是本周末在社长会上的自我介绍。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次轮到文艺社要做活动报告。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代替你出席。」 「那、那样不行!」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声音大得出乎意料而吃惊,小鞠垂下脸。 「一、一定要我来做才可以,所以……」 她小声说完,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就算用最委婉的说法来讲,小鞠不擅长和不熟悉的对象说话。 而且社长大多数都是二年级生。在初次见面的学长姊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认为小鞠有办法正常开口。 「不然至少把活动报告这部分交给我好了。」 「那、那样子,就没有意义了。」 原地打转的问答,不知是第几回了。 既然她接下了这职位,大概已经有觉悟要站到众人面前。可是── 「社长会就在这周末喔。只有这次找人代理也没关系吧?」 小鞠表情紧绷,就要反驳的瞬间,社办的门粗鲁地被打开。 「──你们两个,吵架就到此为止。一切原委我都知道了。」 这时八奈见现身。她把书包沉沉地摆到桌面,坐到椅子上。 「八奈见同学,你都听到了啊。」 「啊,抱歉。我只是顺应气氛随便讲而已。你们在聊什么?」 啊啊,真是的。这时候还徒增麻烦。 我解释了来龙去脉后── 「是喔,那就来练习啊。」 她话说得简单。 「已经在练习了。但是不习惯面对人的部分没办法马上治好,所以在讨论要不要找人代替──」 「你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啦,温水。」 八奈见无可奈何似地耸肩。 「新社长正拼了命在努力,你为什么偏偏要讲成这样啊~?对吧?小鞠。」 小鞠见到有人附和,立刻深深点头。 「你、你就放他一马。温、温水本来就是,这种程度的男人。」 「也对啦,毕竟是温水~」 这两个家伙,不知何时变得稍微熟一些了。 八奈见的上半身对着小鞠前倾。 「那就在人前练习,先习惯吧?傍晚时的丰桥车站前怎么样?」 也太斯巴达了。 「如、如果没人看见的话。」 小鞠也不服输地提出难题。八奈见一手握拳敲在掌心上。 「明天是石蕗祭的补假对吧?我有个好点子,大家一起出去玩吧?」 「好、好点子……?」 小鞠像提高戒心的仓鼠般缩起肩膀。 「嗯。虽然还没想到,总之交给我。」 八奈见乐观地说完,一面哼着歌一面把玩智慧型手机。 咦……虽然意愿不高,但想必我也一定得跟去吧。 难得的假日要出门是很麻烦,不过为了文艺社,那也没办法。 「呃~既然小鞠也很有干劲──」 啊,小鞠正用千百个不情愿的表情看着我。一直盯着我瞧。 意思就是要我拒绝吧。不过,这种时候的八奈见很难缠喔…… 「哦,明天天气也不错耶。那你们从早上就要把时间空出来。」 「啊,好的。我知道了。」 我决定不要违逆她。 ……所以说小鞠,你就别看了。 ◇ 仰望蓝天,绵羊般的无数小块云朵排列在空中。 我和八奈见、小鞠三人利用石蕗祭的补假,造访了丰桥市的综合动植物公园。 根据八奈见所说的「好点子」,习惯面对人前要从动物做起。即让小鞠对动物练习说话的计画。 我们在动物园绕了一圈,现在来到了动物园的喂食区。 放养的绵羊充满了真实感,站在眼前的存在感十足。 我递出牧草,绵羊便悠悠咀嚼。好真实。 「哦~温水,绵羊好像很喜欢你耶。」 八奈见和绵羊保持距离,喀嚓一声拍照。 「是饲料的效果啦。你看,所谓的被动物喜爱,要像那样。」 我手指示意之处,小鞠被好几头绵羊围住。 应该说,她好像还被绵羊挤来挤去…… 「温水,你不去救她吗?」 「真正的绵羊其实很大只,而且很有魄力耶。瞳孔还是横向长条状的。」 「啊~很多人到动物园都这样讲。」 八奈见缓缓靠近绵羊,让手掌埋进羊毛中。 「呜哇,羊毛好暖和。」 「不过这样算得上练习吗?感觉只是单纯在玩而已。」 我们只是来看大象亲子,还有守候小熊猫站起来的瞬间,根本没在练习。 不理会我的担忧,八奈见笑得爽朗。 「小鞠这阵子情绪一直都很紧绷吧?我想说让她稍微转换个心情,呼吸一下不一样的空气比较好。」 「就那家伙的个性,应该比较想窝在家里吧。」 「烦恼的时候一个人独处就容易想太多嘛。小鞠或我这种纤细的女生常常会这样。」 纤细的女生……这是在等我吐嘈吗? 我迷惘时,绵羊远离我们而靠向小鞠。 「温水,小鞠她没问题吗?她是不是快被绵羊逼到墙边了?」 「小鞠自己说想摸摸看可爱小动物,才带她来这区的。打扰她不太好吧。」 不知不觉间,所有的绵羊都聚集到小鞠身边了。 像是想逃离要抢夺饲料的绵羊般,小鞠高举起双手。 ──这是下策。不快点把饲料交出去,绵羊只会更加兴奋。 「小动物……小鞠想摸的会不会是兔子或天竺鼠之类的?附近就有能摸兔子的地方喔。」 是这样吗?我再度看向园内地图,能和兔子近距离接触的区位就在隔壁。 ……原来如此,走错地方了。 我自园内地图抬起脸,发现小鞠即将被毛茸茸的绵羊群给淹没。 我想着她还是老样子,只有惨叫声特别可爱,走上前去救援。 ◇ 虽然我救小鞠脱离了绵羊群,但小鞠的心情迟迟没好转。 「冷、冷血的家伙。你、你刚才对我见死不见救吧……」 「这不能怪我啊。那些家伙的瞳孔是横的长条型耶。」 而且最后还是救你了,希望你懂得感恩。 话虽如此,今天出来这趟也是为了慰劳小鞠。我安抚着小鞠,一起逛可爱动物区的过程中,她的心情也渐渐恢复。 八奈见走在我和小鞠中间,摊开园内地图。 「果然看到马来熊,心情就会嗨起来耶。好啦,接下来要去哪里?」 鸵鸟和小爪水獭都已经攻略完成。那么剩下的就是── 「夜行动物馆怎么样?非洲睡鼠很可爱喔。」 「那、那里当然是要看蚁熊。真、真没眼光。」 我和这家伙果真兴趣不合。 八奈见的指头在我脸前方左右摆动,嘴里说着「啧啧啧」。 「温水,这种时候就该女士优先。小鞠,你有没有特别想去哪里?」 「呜呃?我、我那个……想去植物园。」 八奈见纳闷地歪着头。 「植物园喔~在那边就算看到果子结实也不能吃喔?没问题吗?」 没问题。 我和小鞠默默地用力点头。 ◇ 植物园坐落在综合动植物公园的西北角。 在户外的游客步道闲晃时,小鞠环顾四周。 「话、话说,八奈见跑去哪里了?」 「八奈见同学说她正在减重,所以跑去买点心了。」 「唉?什、什么意思?」 「在她的观念中,增加用餐的次数似乎就会瘦下来。是什么原理你就别在意了。」 「呃、呃……是、是这样喔。」 就是这样。你愿意接纳,我也很高兴。 这时我忽地抬起视线,山雀飞在树林间。 「平常我都去温室,不太会到这附近,不过这里感觉满幽静的呢。」 「植、植物园的户外,很安静,所以我还算喜欢。」 就十一月而言,阳光十分温暖宜人。 小鞠走过石砖,脚步悄悄地踩着节拍。 「椿树开花了耶。那不是冬天的花吗?」 「那、那是山茶花。」 奇怪,是不一样的花喔。小鞠傻眼地看着我。 「完、完全不一样吧。你、你看,叶子的形状,还有花瓣的位置,之类的。」 完全搞不懂。论分辨仓鼠我还有点自信就是了…… 我望着路边的秋玫瑰,漫无目的地走着的时候,小鞠突然停下脚步。 「那、那个……可、可以陪我,练习吗?」 「要在这里练吗?」 「嗯、嗯……我、我想把难度,拉到比社办高一些。」 小鞠指向树荫下的长椅。 确实平日的植物园游客稀少,要练习也不影响别人。 我听话地坐在长椅上,小鞠从口袋中取出变得皱巴巴的纸条。 「那、那我要,开始了。」 小鞠站到我面前,清了清嗓子。 「我、我是,文、文艺社的、新任、社长。我、我叫,小鞠知花。请、请多多、指教!」 说到最后,她猛然吐气。 「怎、怎么样……?」 「咦?喔喔,和之前相比有进步啊。」 「是、是喔?」 小鞠表情欣喜,坐到长椅的另一侧。 「休、休息一下。」 ……比之前有进步是真的。虽然是真的,不过…… 「小鞠你对我或八奈见就能正常讲话吧。为什么练习就没办法?」 「因、因为,正式开会,会有很多不认识的人。光、光是想像,就觉得快昏倒了……」 小鞠不知不觉间紧紧捏住纸条,她连忙把皱褶拉平。 「还、还有活动报告,那个也要练习才行。」 小鞠盯着手上的纸,碎碎念似地开始念诵。 ……我在她身旁,仰望头顶上的树枝。 自叶片的缝隙间见到的空中云朵,高得彷佛远在天边,夏季的气息荡然无存。 三年级生离开,文艺社剩下四位一年级生。 虽然还没有真实感,坦白说我也觉得不安。 ──风拂过枝头的声音响起。 彷佛在回应小鞠的念诵声,鸟啭轻鸣。 在平稳到不可思议的气氛环绕中,我看着小鞠那心事重重的侧脸。 回想起来,小鞠这阵子总是摆着这副表情。 学长和学姊把文艺社托付给小鞠。 而我被托付的,本应是扶持小鞠。尽管如此,我在小鞠昏倒之前,什么事也办不到。 ──傍晚的教室中,小鞠独自一人踮着脚,伸长了手。 不知为何,那一幕掠过我的脑海。 想像中的小鞠总是孤单一人。 明知无法触及,却总是不停伸长手。 「……我看活动报告还是我来吧。」 话语脱口而出。 小鞠身子倏地颤动,抬起脸。 「我、我就说了,我、我来……」 「社长会就在后天了喔。」 近似焦虑的感情。 那对象肯定并非小鞠── 「我、我知道,可、可是……」 「目前这样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我也不擅长这种事,但是你可以让我稍微多帮一点忙吗?」 小鞠似乎迷惘着,就在她要开口的瞬间,我的话语盖过了一切。 「活动报告就只是念讲稿而已,你就别勉强自己,交给我──」 说到这里,我终于察觉自己的错误。 小鞠的双眼陷入阴影。 「为、为什么……口口声声,都说不、不可能?」 小鞠注视着讲稿,嗓音彷佛用尽全力才挤出。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虽、虽然对温水很简单,我、我也努力在练习,也渐渐、有进步……」 小小的背影开始颤抖。 「我不是在否定小鞠做过的努力。我也知道你当上社长正充满干劲,但是你可以更──」 「我、我才不想当,什么社长!」 小鞠飞快站起身。 「我、我一直都用社长,来称呼玉木学长,好不容易好像能变成回忆了,结果现在,我、我却被叫做社长,感觉脑袋里面,什么都搞不清楚……」 小鞠垂着脸,泪水落在脚边留下小小的水渍。 每当那水渍向外扩张,小鞠的身影似乎就随之缩小。我顿时产生这样的错觉。 「……小鞠,如果当社长对你负担很重,大家可以再一起讨论。」 「就、就只有我能当不是吗!」 小鞠呐喊。 那悲痛的嗓音,让我无言以对。 小鞠的肩膀剧烈起伏了好半晌,最后转过身迈步离去。 当我为了追上她而站起身时,小鞠背对着我大喊: 「不、不要跟过来!」 明确的拒绝。这句话将我的双脚钉在原地。 直到小鞠的身影从我眼前消失为止,我一动也不动,一直呆站在原地。 「久等了~原来温水你在这里啊。」 一如往常的开朗声音,拉回了我的意识。 我彷佛大梦初醒,看向八奈见的脸。 「八奈见同学。那个,其实……」 「奇怪,小鞠跑哪去了?」 八奈见一手拿着吉拿棒,对四周左顾右盼。 「……抱歉,我搞砸了。」 我想低头道歉,却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 八奈见讶异地看着我,然后坐到我旁边。 「你好像很少这么消沉呢。」 八奈见啃着吉拿棒,抬头仰望天空,觉得眩目般眯起眼睛。 「没有啦,那个……抱歉,我……」 「难以启齿就不用说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我默默地摇头。 八奈见低语「是喔」,又咬了一口吉拿棒。 ……不知过了多久。 我为了逃离阴郁思绪而闭起的眼睛,缓缓睁开。 天空依旧明亮如常,点点阳光穿过树叶隙缝洒落地面。 八奈见已经回去了吧。 我这么想着,转头看向一旁,却见八奈见仍静静地坐在长椅上。 注意到我的视线,八奈见对我投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不知为何,我觉得想哭。 ◇ 补假日过去,前往综合动植物公园的隔天。 上课时间平凡无奇地流逝,到了班会时间。 甘夏老师拍落沾在手上的粉笔灰,扯开嗓门。 「好啦~宣布事项就这些。老师要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去,你们就好好享受放学后的自由时光吧。好,解散!」 班上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一面交谈一面起身。 我则是坐在位子上,沉浸在思绪中。 才刚发生过那种事,要去社办实在很尴尬。话虽如此,就这样继续苦思,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迷失在思考的死胡同时,一股轻柔的花香将我环绕。 熟悉的背景音乐在脑海中开始播放。 「温水,你好像有烦恼?」 出乎意料,向我搭话的是姬宫华恋。 光采夺目一如往常。那眩目的身影让我不禁眯起眼睛。 「咦……什么……?」 「用不着全部说出口,就让你的姬宫华恋一语道破吧。」 姬宫同学把指尖按在额头,摆出沉思的模样。 「那个,我也不是──」 姬宫同学那双大眼睛倏地闪亮,将指头指向我。 「简单说,你肚子饿了吧!」 「不,其实我不饿……」 「奇怪了~换作是杏菜,这样大概都会猜中的说~」 别把八奈见和我混为一谈。 「那个……姬宫同学,你找我有事吗?」 她蹲下身子,两只手肘压在桌面上。 「我在找温水和杏菜的共通点。为什么你们两个会成为朋友呢~」 我在教室中寻找八奈见,但是没见到她的身影。 姬宫同学为什么要问这些啊。坦白说,我现在没有力气应付她…… 我畏畏缩缩地选择言词后回答: 「因为那个……我们同样是文艺社的。」 「哼哼。我早就看穿了,早在杏菜加入文艺社之前,你们就认识了。」 姬宫同学把上半身压在桌面上,抬起视线看向我。 「根据我的观察,她和你的情绪起伏,似乎隐隐约约有关联。」 姬宫同学说出了有点恶心的话。 「只是偶然啦。况且为什么你会在意这种事?」 「杏菜今天感觉怪怪的。既然好友有事,当然会想搞清楚原因吧。」 八奈见看起来不太对劲,肯定是因为她也对昨天的事情放心不下吧。 话说回来,原来好友设定不是八奈见的妄想啊…… 「杏菜刊登在社刊上的小说,就是在写你吧?」 「咦?什么?」 话题突如其来地飞跃了喔。 八奈见的小说主题是品尝便利商店的热食,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小说中登场的同班同学啊。杏菜写的小说就是所谓的私小说吧?」 「那只是以第一人称的视角描述,文中内容和现实无关啦。」 「是吗?」 如果第一人称作品都是作者的亲身体验,那我肯定是个万人迷。 ……至少应该不会伤害社团的伙伴,放任她自己去面对难题。 当我思考该怎么说明而迷惘的时候── 「华恋,久等了~」 八奈见以一如往常的轻松态度现身,姬宫同学笑着站起身。 「等你好久了~等到都变成幽灵了啦。」 「抱歉抱歉──啊,这不是温水吗?今天不去文艺社吗?」 「呃……」 我支吾其词,八奈见表情严肃地注视着我。 「华恋,抱歉。今天的购物,你还是和草芥两个人去吧。」 姬宫同学面露惊讶神色,视线在我和八奈见之间游移。 「如果你有事要找温水,我就先等你们聊完吧?」 「不用了,没关系。感觉好像会很花时间。」 「瞭解~那就明天见。」 姬宫同学与八奈见轻轻击掌后,对我使了个眼色,走出教室。 ……没人问过我的意见喔。 我默默地旁观事态发展,最后八奈见手扠腰对我说: 「温水,借一步说话?」 ◇ 文艺社活动报告~秋报八奈见杏菜《绝对不放弃,直到说出口》 今早的我和过去有点不一样。为了今天一定要向他道早,事先设计了万无一失的计画。 在比平常更早的时间离家,在上学路上的7-Eleven用餐区严阵以待。过去总是在我结帐时加买热食,或是请店员加热热狗的时候,他就先走远了。 所以我最终得到的结论是──烤鸡肉丸饭团。 因为烤鸡肉丸饭团只要结帐就能吃,见到他的身影也能立刻追上。 内含软骨的烤鸡肉丸与甜辣酱和辣椒美乃滋的搭配风味绝佳,特征是用不着加热也不失美味。 而我同时点的热咖啡欧蕾则是连奶泡都很美味,最近令我为之沉迷。 听着咖啡机磨豆的声响时,有人排到我身后。 「奇怪?A子同学,原来你会喝不甜的饮料喔。」 搭话的是同班的男生××。 嘴巴恶毒,开口闭口尽是让人不开心的话。 拿在手中的杯子装的是冰咖啡。真可怜,看来他不知道咖啡欧蕾的美味之处。 我不理会××,迳自眺望窗外。 我吃了一惊。因为他正在十字路口和朋友等红绿灯。 因为我比平常更早离开家门,完全松懈了。 我想打开咖啡机的保护盖,但是打不开。机器为了安全而上锁了。 我踱着脚等候,直到哔哔声响起。咖啡欧蕾完成了。 我打开保护盖,取出杯子再封上杯盖就完成了。 恰巧这时灯号转为绿灯。只要加快步伐也许还追得上。 我急急忙忙地要走出自动门时,又同样慌张地回到店内。 没错,我忘记放砂糖了。 ××朝着我扔出了某个东西。我在空中接住后,发现那是砂糖。他大概注意到我没加糖了吧。 但我还是回到了用餐区。 「A子同学,你要的不是砂糖吗?」 我一语不发,打开了咖啡欧蕾的杯盖。 ××终究不会理解。 咖啡欧蕾要加两条糖包。这便是我的坚持…… ◇ 在我眼前,刚做好的炒乌龙面正冒出蒸气。 我在学校附近的乌龙面店,与八奈见并肩而坐。 「为什么我们两个会叫炒乌龙面……?」 刚才她要我借一步说话,我还以为她要对我说教,却带着我来到乌龙面店。 听了我理所当然的疑问,八奈见回以「我开动了」。 「啊、嗯,我开动了。」 「在开始用餐前,有个重大事件要告知温水。」 八奈见把筷子插进盘子里,豪爽地夹起一团炒面。 「这两个月,我成功瘦了两公斤。」 「咦?骗人的吧?」 吐嘈是愈快愈好。 张大了嘴的八奈见恶狠狠地瞪向我。 「夏天多出来的三公斤,我一个月就瘦回去两公斤喔?很厉害吧?」 总结来说还是增加喔。 「是很厉害没错啦。为什么你这种饮食习惯能瘦?是不是该去看医生?」 「我就说我平常用餐有特别留意嘛。不添饭、不叫大碗。我现在过着坚守原则的节制生活。」 语毕,她把炒面豪放地吸进口中。 用这种减重法居然会变瘦,她以前食量到底有多大啊……? 我们默默地吃了好半晌。在盘子空了一半的时候,八奈见放下筷子。 「所以呢,你和小鞠谈过了?」 「……没有。」 我准备接受说教而紧张时,八奈见只回答「是喔」,喝了口水。 「你没有话要说?」 「没有啊。你该不会想要我骂你一顿?」 我一瞬间哑口无言。八奈见叩的一声把杯子摆到桌上。 「居然想要以挨骂来解脱,温水你这样不行喔。」 「……也许吧。」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把炒乌龙面塞进嘴里。 「温水你本来就喜欢自己找麻烦嘛,就照你的方法去做啊。」 我可不是自愿的喔。 「昨天对小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再怎么夸张也懂得反省。」 「啊~那是温水不好。完全不懂女生的想法。」 八奈见再次拿起筷子。 「问题大概是出在自说自话吧。你和小鞠有好好聊过吗?」 「讲过好几次──」 伸向玻璃杯的手停了下来。 我只是一味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小鞠身上。 对于小鞠的心情,我究竟瞭解多少呢? 「光是表达自己的心情,不算是对话啊。要让对方也说出心情和真心话才行。」 「对方的心情……」 这正是我不擅长的领域。凭着临阵磨枪的沟通能力,我伤害了小鞠。 但是拿反省这字眼当借口,逃避自己犯下的过错,未免也太卑鄙了。 我几乎再度陷身思绪的漩涡时,八奈见用笑容把我拖回现实。 「哎,想太多也不好啦。你就多顺从自己的想法,放轻松去做嘛。」 「现在这就是顺从想法的结果啊。」 「只是掉到谷底一次而已啊。如果想知道从谷底爬出来的方法,可以依靠我这经验老到的行家。」 八奈见是行家……?不过,这家伙现在仍然待在谷底吧……我猜的。 话虽如此,唯独置身地狱时,蜘蛛丝才会垂到眼前。 「难得有这机会,我就不耻下问吧。」 「不要怕被讨厌。好好去思考小鞠的心情,和她沟通,然后像平常一样多管闲事吧。」 「我这个人,也许还会再搞砸喔。」 坐在空无一物的盘子前方,八奈见那沾着柴鱼片的嘴角得意地挑起。 「放心,我会帮你收尸的。」 ……看来这次应该有人帮我火葬烧个一干二净。 我也不输给八奈见,豪爽地猛吸剩下的炒乌龙面。 ◇ 透过路面电车的车窗,我愣愣地看着外头。 刚才八奈见讲的一定是对的。 事情只帮到一半,一旦觉得不顺利就想抽手。 自以为考虑过对方的心情,却总是在伤害之后才察觉犯错。 眺望着渐渐转暗的街景,只见一颗水滴打在车窗玻璃上,扩散为圆形。 下一个瞬间,突如其来的大雨覆盖了城镇。 我没带伞啊。从电车车站跑回家里淋得一身湿,或是走回家里淋得一身湿。 「反正都会淋湿,干脆用走的比较好……」 我决定要走回家而步出车厢时,雨势像是看准这机会般变强。 还是用跑的吧──我这样想的瞬间,一把伞伸到我头顶上。 我惊讶得停下脚步,见到面露笑容的佳树的身影。 不知为何,我想逃离那眩目的表情,不由得稍微挪开视线。 「你来接我了啊。」 「是的。担心得跑来了。」 我接过了佳树递出的伞。 「奇怪,伞只有一把?」 「因为出门的时候太慌张,忘了自己的那把伞。」 佳树轻敲自己的头。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冒失的家伙。 兄妹两人挤在同一把伞底下,踏上归途。 「真亏你知道我搭那辆电车。」 「唉嘿嘿,因为爱啊。」 我把佳树的玩笑话当作耳边风,望向雨中的模糊景色。 忘记带伞的一群国中女生发出喧闹的尖叫声,跑过我们身旁。 视线下意识地追逐那些身影时,佳树伸出双手夹住我的脸,硬是转向她。 「兄长大人,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自从出门回来之后,整个人就魂不守舍。佳树也忍不住担心。」 虽然我自认没有表现在态度上,但似乎害佳树担心了。 「因为我让认识的人生气──」 ……不,不对。说受伤才正确吧。 发现自己事到如今还在言词上矫饰,有种歉疚和罪恶感。 我没说下去,只是继续向前走,佳树稍微小跑步跟在我身旁。 不知不觉间拉大了步伐。我连忙放缓步调,佳树便嘻嘻地笑了起来。 「──兄长大人真的很喜欢佳树呢。」 咦?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不禁停下脚步。 不如说兄控的是佳树吧…… 「就算真是这样,也只在兄妹之情的范围。」 「真的吗?以前佳树学走路的时候,兄长大人总是胆战心惊地守候着佳树,深怕佳树下一步就跌倒了。佳树有好一段时间还以为兄长大人才是爸爸喔。」 在佳树心中,我们的兄妹关系似乎相当复杂。 「是说,佳树学走路是在一岁的时候吧?你还记得吗?」 「是的。只有和兄长大人有关的记忆特别鲜明。」 佳树理所当然般说得斩钉截铁。 「在保育园也是,每次佳树一哭,兄长大人马上就会跑来。」 「因为我是哥哥啊,很普通吧。」 「是啊,在兄长大人和佳树之间,是很普通。」 佳树愉快地迳自向前走。我伸长了拿伞的手,追上她的背影。 「在国小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兄长大人也不和朋友玩,一直陪伴着佳树。」 那是因为我当时没朋友。 「升上国中的时候,兄长大人担心我而教了我许多事。手写的校内自来水地图,佳树已经做好护贝,永久珍藏。」 我给过她那种东西? 黑历史让我内心万分煎熬时,佳树轻轻触碰我的手。 「兄长大人总是挂念着佳树,有时也会对佳树苦口婆心。但是从来就不曾强迫佳树接受兄长大人的想法。」 「……因为我希望佳树能够自由自在地成长啊。」 听了我这句话,佳树面露淘气的微笑。 「不过,兄长大人也可以要求佳树配合你的喜好喔?」 「饶了我吧。」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兄长大人终于笑了。」 佳树面露比我开心好几倍的笑容,欣然说道。 仔细一想,我从昨天就一直愁眉苦脸。八奈见那家伙,真亏她愿意陪伴这么阴沉的我。 我苦笑时,佳树对我温柔说道: 「佳树希望兄长能常保笑容。而待在笑着的兄长大人身旁,就是佳树的心愿。」 「要一直摆出笑容吗?感觉还满累人的。」 「因为佳树很贪心啊……那么,兄长大人的心愿是什么?」 这问题让我不禁停下脚步。 佳树表情认真地看向我。 「兄长大人对佳树说,希望佳树能自由自在。那么,对兄长大人伤害的那个女生──兄长大人又希望她能怎么样呢?」 「这……」 浮现在心头的是,在植物园中,小鞠那拒绝旁人的娇小背影。 当时我开口说的话,自己觉得一点也没错。 但我选择的方法,唯独对我自己而言是条捷径。 我当时也许是想着要去改变小鞠的想法。 那只是一己之私罢了。 既然同样是一己之私,我该做的是── 我为了遮掩害臊而转开脸,轻搔鼻头。 「……谢了。」 「对兄长大人有帮助吗?」 「是啊,虽然还不太明确,但我好像渐渐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了。」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兄长大人能和她和好。」 「我会尽我所能解决的。」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我收起伞,发现雨云早已逐渐散去,在乌云的缝隙间窥见明月。 「兄长大人,月色很美呢。」 佳树低声说完,不知为何逃也似地加快步伐,迳自向前走去。 ……奇怪,仔细一想。 「我有说过对方是女生吗?」 佳树停下脚步。随后她闹脾气般瞪向我,可爱地吐出舌尖。 「女生的直觉。」 ◇ 隔天的放学时间。 石蕗祭结束后,新体制下首次社长会即将召开。 我在会议室前方的走廊上,和八奈见一起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小鞠的身影还没出现在会场。 「……结果你到现在还没和小鞠沟通喔?」 八奈见投出傻眼的眼神,我别过视线。 「要开口总是需要时机啊。有时候轻小说买了,也会故意先堆放一段时间。」 「没有要读的书为何还买?」 就是想要啊。 「总之小鞠一经过,我会跟她好好谈。我还为此带了点心礼盒来。」 「……什么点心礼盒,又不是拜访客户。」 是吗?道歉的时候就该带点心礼盒,网路上的某知识家是这样写的说。 八奈见探头看向我手中的纸袋。 「啊,是迷你金砖蛋糕耶。真拿你没办法,我先代为保管。」 「为什么?八奈见同学,你先不要拉我。现在不可以拆开啦。」 这家伙是没教好的大型犬吗? 我和她互相拉扯纸袋时,白色眼眸在我们之间放射阴郁光芒。 「走廊上……不要吵闹……」 「「咕啊!?」」 志喜屋学姊的登场,让我和八奈见不由得向后跳开。 「学姊,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仔细一想这个人是学生会成员啊。举办社长会是学生会的工作。 「不好意思,有没有看到我们社团的小鞠?她预定会出席会议。」 「小鞠……那个小女生……?」 「是的。她不习惯这种场合,如果发生事情,可以请学姊出手帮个忙吗?」 「帮忙……」 志喜屋学姊不知为何先凝视着八奈见,随后深深点头。 「男女……感情纠葛……关系……复杂。」 并没有。 志喜屋学姊拍了拍我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进会议室内。 她真的懂我的意思了吗……大概不能指望吧…… 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八奈见呢喃低语: 「那个人,有点恐怖耶。」 你的评语可以更委婉一些。毕竟是学姊。 ……开会时间愈来愈近了。要出席会议的学生们鱼贯走进会议室。 交杂在这群人之中,娇小的女学生就是小鞠。我跑向她,小鞠吃惊地停下脚步。 「小鞠,先等一下。」 「怎、怎样……?」 小鞠抱着一叠纸,抬头对我投出畏惧的眼神。 「呃,那个……我想为之前的事情道歉。」 「接、接下来就要开会了。之、之后再说。」 小鞠抛下我,走进房内。 「哎呀,你被甩了呢。小鞠气炸了耶。」 八奈见大方咀嚼着点心,耸了耸肩。 「……八奈见同学,你为什么吃起来了啊?你把点心礼盒拆开了?」 「没关系啦,只吃一个而已。」 「啊~啊,你也先问一声──」 这时,小鞠畏惧的表情掠过脑海。 让小鞠露出那种表情,那已经超越点心礼盒的范畴了。 该不会八奈见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才擅自吃起点心……? 「怎么啦?想哭可以到我怀里哭喔?」 八奈见嘴角沾着蛋糕屑,手拿着第二包迷你蛋糕,歪着头问。 ……嗯,只是我想太多。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在我们眼前关闭。 社长会开始了。 ◇ 会议开始之后过了十五分钟。 站在房间前方竖起耳朵倾听,可以大致听见里面的动静。 学生会的报告结束,各社团的活动报告开始了。差不多轮到文艺社了。 我心情正紧张的时候,耳边传来窸窣声响。 八奈见正把手伸进装点心礼盒的纸袋。 「八奈见同学,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喔。我说真的喔。」 「我知道啦。不要说的好像我是食欲妖怪嘛。」 会议正好来到手球社的报告结束。 『那么接下来请文艺社进行报告。』 传来的声音是副会长马剃天爱星。 我稍微打开门,偷偷窥看状况。 「唉,你头压低一点。」 八奈见的身子压在我背上。又重又热。 我忽视背上传来的触感,把注意力放回房内状况。 在会议室内,小鞠险些撞倒身后的折叠椅,动作僵硬地站起身。 「我、我是,文、文艺、的、社、小、小鞠──」 ……很好,只差一点。我不由得握紧拳头。 小鞠短暂咳嗽,为了喝水而拿起分配在每人桌上的宝特瓶,瓶盖失手掉落。 会议室内数张长桌围成四方形,宝特瓶的瓶盖滚过中央处。 ──小鞠知花,完全沉默。这下不妙了。 这时,之前只是表情空洞地站在一旁的志喜屋学姊开了口。 「文艺社……小鞠知花……日后……请多指教……」 学姊出手救场了。小鞠脸色苍白,点头如捣蒜。 副会长天爱星同学的视线瞥了一眼墙上时钟。 「那么接下来请报告活动内容。」 「啊、好、好的……!」 小鞠连忙想拿起讲稿,但是紧张得失手掉落。 纸张在地面散落。小鞠再度陷入僵硬。 副会长天爱星同学的声音响起: 「文艺社,没问题吗?」 「咦、啊、没有、那个……」 「没有报告的话,请就座。」 听了这句话,小鞠连忙俯身想捡起讲稿。 「呃,那个,等、等一下……」 「不好意思,时间很紧凑。那么下一位,广播社──」 ……我不由得闭上眼睛。 很遗憾,小鞠的挑战失败了。 其他出席者也许感到困惑,但是说穿了,顶多也只是困惑罢了。 只消过个两三天,就会被推向众人记忆的角落,无人再次回顾那一幕── 但是……对小鞠来说并非如此。 在往后的日子中,那恐怕将会成为难堪的记忆,长久留存。 我睁开眼睛,小鞠依旧沉默地呆站在位子上。 但是,我隐约觉得纹风不动的小鞠心中,似乎有东西即将塌陷。 当然那也可能是我擅自如此认定。 但是,我不愿意让这样的小鞠,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 我之前把改变自己这个难题推给了小鞠。 站在安全的地方,脑海中想的从来不是小鞠,而是自己怎么样才不会做错事。 ──抱歉,小鞠,做错的人是我。 下一个瞬间,我用力打开了会议室大门。 房内视线朝我集中。 我什么也没想,走到房内,站到小鞠身旁。 见到我突然现身,小鞠无法置信般直盯着我看。 当然我根本没设想过任何事。 所以我只是凭着一股气势,劈头就这么说: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是文艺社社长温水和彦。」 近似费解的气氛充斥在房内。 天爱星同学皱起眉头,盯着手上的纸张。 「这里的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变更社长的手续已经完成了吗?」 天爱星同学以严肃的表情瞪着我。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学生会长开了口。 「手续完成与否只是细枝末节。继续报告。」 「好的,谢谢会长。」 我松了口气时,这时轮到小鞠瞪向我。 「……温、温水,你、你是来干嘛的。」 「总之,现在就先交给我。讲稿借我一下。」 我伸出手,但小鞠只是垂着脸,身体不停微微颤抖。 「……小鞠?」 「开、开什么,玩笑!」 突然间,小鞠把整叠讲稿砸向我的脸。 「先、先等──」 「你、你以为,我是什么心情!」 随后又把宝特瓶也扔向我之后,小鞠冲出了房间。 目睹这事态,房内鸦雀无声。 我捡起了倒地的宝特瓶,随后撩起濡湿的浏海。 如果她记得先锁上盖子就好了…… 「你……还好吗?」 这下连天爱星同学都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没有问题。以下是文艺社的活动报告。」 我自暴自弃地摆出微笑,伸手拿起滴着水的讲稿。 ◇ 社长会结束了。 我没有起身的力气,呆坐在已经没有其他人的会议室内。 「温水,你搞砸了呢。」 喀嚓一声,八奈见把折叠椅摆到我旁边坐下。 ……我果然搞砸了吗? 我无力地趴向桌面,八奈见轻拍着我的背。 「不过这也没办法嘛。来,最后一包就给温水。」 「……点心只剩最后一包了?」 见到我没有伸手接下,八奈见便迳自撕开包装纸,沙沙声响传来。 「只要温水跳出来当坏人,小鞠的失败马上就荡然无存了。或者该说,可以用对温水的愤怒,去盖过那孩子当时的心情。」 八奈见用嘴唇夹住点心,折成一半。 「但是喔,要小鞠把温水当成坏人,那样她还是很难受吧?来,我留了一半给你。」 语毕,她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我掌中。 ……这家伙为什么要把吃剩的给我? 见到我愣住,八奈见戏弄般看向我: 「温水,虽然是我吃剩的东西,你也用不着脸红心跳喔?」 咦……我单纯只是讨厌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哎,想东想西的让人觉得厌烦。我把点心扔进嘴里。 「总之先去追赶小鞠。那家伙往哪边去了?」 「她一下子就跑走,我追丢了。」 「知道了。总之,我们先一起想想看她会在哪里──」 「等等,温水你不打算分头找吗?打算和我一起去?」 「咦?可是,我一个人和小鞠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所以说……」 八奈见默默地瞪视着我。 「呃……刚才只是讲丧气话而已。好的,我会努力。」 像是为了逃离八奈见的视线般,我使劲站起身。 ◇ 太阳已经沉没,夜色飞快抹消晚霞。 我从西校舍走到外头,仰望挂着月亮的夜空。 社办和小鞠的教室、图书室、她可能去的洗手台…… 我全部都找了一遍,但没见到小鞠的身影。 自行车还在学校,人应该还在校内某处才对。剩下的就是── 「……女生厕所吗?」 再怎么说厕所实在不妙。不,也许现在就是应当超越极限的时候……? 我独自一人心神不宁时,一名高个子男生从校舍的方向现身。 社长──现在该叫他玉木学长了。他举起手,跑向我这边。 「学长。那个,其实──」 玉木学长要我别多说似地点头。 「八奈见学妹已经告诉我了。我也请古都和烧盐学妹帮忙找了,你用不着担心。」 「啊,好的……」 被那双眼睛笔直注视,我不由得垂下视线时,玉木学长用拳头轻敲我胸口。 「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我做得很好……吗?那样子算好? 也许他只是单纯出言安慰,但我觉得仓皇的心情似乎也因此镇定下来了。 「……我会再找找看小鞠。」 「知道了,我也会去看看她可能在的地方。」 和玉木学长告别后,我沿着西校舍的外侧走到底。 耸立在校园深处的阴暗旧校舍映入眼中。 ……我为什么会忘了这地方? 也许是害怕与小鞠面对面,才会无意识地闪躲。 我用力深呼吸后,朝着旧校舍的逃生梯迈开步伐。 ◇ 起初我是为了吃八奈见做的便当,被她叫到这里来吃午餐。 在那段午餐时光结束之后,每当我想要独处时就会来到这里,不知何时小鞠也开始到这里露面。 仔细一想,那家伙为什么嘴巴上抱怨,却跑到和我相同的楼层…… 步上逃生梯时,日光灯发出啪叽声响点亮。 旧校舍侧面的阴暗角落处,只有逃生梯的灯光在黑暗中浮现。 我在逃生梯上一阶又一阶,缓缓往上走。 「……你在这里啊。」 小鞠的身影就在二楼的楼梯间。 日光灯的冰冷灯光下,娇小的身影独自静伫。 「为、为什么跑来……」 「有些话想和小鞠说。」 我想走向小鞠身旁,却又停下脚步。 我感觉到无法跨越的距离,像是彼此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小鞠,刚才──」 「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她垂着脸,声音低到像是在地面匍匐。 「抱歉。也许你觉得是多管闲事,但是我──」 「就、就是多管闲事!」 小鞠抬起脸,走上前来,踏过我无法跨越的距离。 「为、为什么啊!?我、我一定要表现出,我、我只有一个人,也能够办到!」 小鞠脸色苍白,身子不稳地摇晃,同时用力吸气。 「为、为什么,温水,每次都──」 声音嘶哑,开口却吐不出话语,最后小鞠取出智慧型手机。 她喘得肩膀猛烈起伏,只管敲打手机萤幕。 我的智慧型手机「咚」地传出不合气氛的轻快音效。我看向萤幕,小鞠的讯息透过LINE传递至我面前。 讯息从眼前的小鞠传送过来。我难掩困惑,启动了LINE。 『四月加入文艺社之后,一年级一直只有我一个。』 小鞠颤抖的双手握紧了智慧型手机,眼眶盈满了泪水。飞驰的指尖用力敲打在萤幕上。 小鞠的话语流入LINE的聊天室内,向下卷动。 『只有三个人的社团,没有二年级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社团会解散。虽然现在很快乐,一想到学长他们毕业之后只剩我,每天都觉得害怕。』 ──小鞠绝对不是逃向了手机。 她决心用文字表达心声,正面迎向我。 『温水也是我去找你,才终于回来参加社团活动的吧?一年级虽然有四个人,大家都在其他地方有归属,也不晓得人什么时候会不见!』 在画面上流动的文字,比口中说出的话语更加纯粹,那就是小鞠的心声。 『我就只有文艺社而已!学长他们离开之后,我必须一个人守住这个地方!』 而这个家伙,讲话只对我特别恶毒。 明明平常老是一脸不愉快,但是一觉得不安就伸手抓我的衣角。 中午时啃着便宜的袋装面包;每次读我的小说都告诉我感想── 『为了只剩我一个人也没关系,我一定要自己办到所有事啊!』 ……偶尔也会对我欣然而笑。 凭着那娇小的身躯,虽然总是充满不安,但从来不放弃努力。 『我不会跟人相处,也没朋友,什么也不会,一直很害怕。就算这样,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地方。』 小鞠的指头停歇。 自干涸的嘴唇间,流落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反、反正迟早会走掉……不、不要再对我好了。」 ──是我太蠢了。 我一直误会了。我以为小鞠是跟我同一边的人。 我一个人也无所谓,甚至更喜欢独处。 但小鞠不一样。一个人会寂寞,希望能有人陪伴。 然而无可避免的离别也会令她心痛,就是这般普通的女生。 那普通的女生,现在双手握紧了智慧型手机,单薄的肩膀受到寒意侵袭般颤抖。 我张开了嘴,但打消主意,让指尖在手机萤幕上滑动。 应该用来回答小鞠的,不是从口中说出的话语。 我送出的讯息滑入聊天室后,小鞠用袖子擦去眼泪,看向手机。 小鞠愣了好半晌,最后畏畏缩缩地抬起脸。 「那、那个,是、是什么意思……」 ……咦?我才想问你,有这么难懂吗? 看来这有说明的必要。我清清嗓子后,正色面对小鞠。 「简单说,那个……其实我满喜欢的。」 「呜唉!?」 这什么惊讶反应。萌系角色吗? 「哎,我是说小鞠的小说。其实我满喜欢的。」 「小、小说……?」 小鞠放松了紧张般,愣愣地半张着嘴。 「嗯,对啊。我写小说不怎么在行,如果没有你在,文艺社的活动就无法成立。你来写吧。我也许不够可靠,但我会在幕后支持你。所以小鞠你──」 我在脑海中再度细数,自小鞠口中收到的话语。 「不要说会只剩你一个人。」 漫长的沉默。 小鞠低着头,沉默不语,双手把智慧型手机紧抱在怀里。 「……真、真的?」 「咦?」 「我、我是说,你、你刚才讲的……」 就在这时,轻快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有谁正走上楼梯──这念头浮现的瞬间,小麦色的身影自视野边缘飞快掠过。 「不准欺负小鞠──!」 「呃!?」 我来不及准备。突如其来现身的人影从我背后伸出手臂,圈住我的颈子,架住了我。 我的身体认得这招锁喉── 「烧、烧盐!很、很难受……」 「居然欺负小鞠,阿温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想挣脱她的手,但是烧盐的手臂纹风不动。 不妙,无法呼吸。我觉得真的会没命的瞬间,小鞠慌慌张张地出手阻止。 「不、不是!我、我,没被,欺负。」 「咦?不是喔?」 趁着烧盐放松手臂的破绽,我勉强挣脱。 「我、我说你啊……这次我还以为真的会死掉喔。」 「因为我听说阿温你们在吵架啊。看了你们两个在LINE的对话,就以为是你对小鞠做了什么嘛。」 真是冤枉。 ……奇怪,稍等一下。烧盐刚才说了什么? 这时,气喘吁吁而肩膀剧烈起伏的八奈见自楼梯现身。 「柠檬……先听人家把话说完啦……」 八奈见踩着孱弱的步伐,抓住烧盐当作支撑。 「抱歉抱歉。一听到他们两个的声音,我就一时忍不住了。」 「可以暂停一下吗?该不会你们都知道我们用手机交谈的内容……?」 烧盐一脸纳闷,把智慧型手机的萤幕摆到我面前。 「因为你们两个,一直在文艺社群组的聊天室讲话啊。」 「呜唉!?」 小鞠的声音响彻四周。 小鞠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手机时,烧盐紧紧抱住她。 「原来小鞠一直都那么不安啊。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孤单的。我们以后也是好朋友喔!」 「呜呃,那个,好难受……」 看着小鞠在烧盐的怀里挣扎,我有种放下了肩上重担的感觉。 「……看来你们已经好好聊过了呢。」 梳理着散乱的头发,八奈见站到我身旁。 「算是吧。虽然不知道小鞠能不能接受,但是对彼此该说的话应该都说出来了。」 并非小鞠必须为文艺社的存续而鞠躬尽瘁。 学长姊为了小鞠,想留下文艺社,而这份心愿已经托付予我。 ……只是为了对彼此传达这件事,结果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很符合我们的风格。 「对吧?就和我说的一样,只要真心为小鞠着想,心意肯定能传达。」 这家伙说过这种话吗……? 「细枝末节的部分就算了,谢了,八奈见同学。」 我老实地道谢后,八奈见先是短暂吃惊,随后欣然微笑。 「不客气。专业顾问八奈见,至此任务完成。」 ……我虽然告诉小鞠她不是一个人,但是我直到刚才为止,完全忘了这两个家伙的存在。 烧盐和八奈见同样也是文艺社的正式成员。 当然,总有一天关系还是会疏远吧。 但不管是什么人际关系都不例外,高中生活也迟早会结束。 我们的人生就像这样,紧抓住一时之间的联系,而后又松手放开。我觉得那虽然教人寂寞,但不一定尽是悲伤── 像是要打断我感伤的思绪,八奈见把智慧型手机递到我面前。 「咦、干嘛……?」 「刚才聊天室的内容我都读完了,你别全部都让小鞠一个人讲,温水也该说点话吧。」 「……我也回答了。那句话就很够了吧。」 虽然送出的句子很短,不过喋喋不休不符我的美学。重点是很难为情。 「哦~所以在那之后还有对话啊。我看看。」 八奈见不经意地看向萤幕,然后表情僵住。 「……呜哇,温水你讲了什么啊。」 「咦?怎么了?」 「等一下,你这没办法狡辩吧!?这是那个意思吗?」 八奈见把智慧型手机摆到我面前。 群组聊天室的画面中,挂着我送出的讯息。 『我会一直陪你的。』 ……?我没讲什么奇怪的话吧。 「我接下来也打算继续待在文艺社。意思是我不会跑掉……」 「哦哦……温水,原来你是天然呆啊。」 八奈见一脸傻眼地仰望天空。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道这也算性骚扰?#MeToo事件?」 「……温水你喔,问题真的就出在这里啦。」 八奈见耸了耸肩,闯进打打闹闹的烧盐与小鞠之间。 「喂,小鞠~温水他是这样说的耶~」 「遗、遗憾之至,但是,新、新社长,就是这种男生。」 「阿温现在是社长了,要更可靠一点才行啊~」 唉……三对一未免太卑鄙了。本来连一对一都感觉不到胜算了。 奇怪,刚才这些家伙们说我什么……?我畏缩地举起手。 「那个,话说社长的职位,真的要我来当?」 三名少女彼此对视,不知为何大笑起来。 这是怎样。这就是人家说的多数暴力吗? 小鞠离开女生的小圈圈,朝我踏出一步。 「温、温水。既、既然你话都说出口了,就、就负起责任。」 「呃,意思是说……」 在浏海底下,小鞠面露羞赧的笑容,抬头看向我。 「你、你逃不掉了。靠你了──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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