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我已不再善良
天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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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恨》
第11章:我已不再善良
父母花费十五万让医院的专家给我做了一个大手术。将我窝断的颈椎给接上了。
所幸流出来的脊髓液并不算多。我能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十分之六七。
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还必须要在重症监护室里再呆一个星期。
一天一万。多呆一个星期就是多花七万。
父亲的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一张干枯憔悴的脸,瞪着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看什么都不顺心。
母亲的眼泪尚未流干,还在流,仿佛正在印证女人是水做的。
父亲站在璀璨的太阳光下神情木讷的呢喃:“昏迷了四天,在重症监护室里呆着一天一万。做手术十五万。
做完手术又回到重症监护室里,要呆七天,一天一万。算下来,这挨千刀的王八孙要花掉二十六万!呜呜呜!”他感到悲伤极了。
和他一同沐浴在金黄色阳光下的母亲也是心疼得要死,说:“老天爷都不能看咱家发个财!这卖地卖的二十四万在咱卡上存了还没几天就要出去了!”
父亲嗫嚅着嘴唇说:“卖地所得的二十四万还不够呢!还得再把以前的攒的多年的老本再扒拉出来两万!
这王八孙就是一个讨债鬼!他怎么不死了呢!”
母亲安慰道:“你也别气得慌了!咱家的房屋不是快要拆了吗!到时候公家再往咱卡上打过来十八万!”
父亲说:“还得给他娶媳妇!”
母亲说:“不娶媳妇咋的!不娶媳妇,怎么给你生孙子!没有孙子,你不成了绝户头了嘛!”
“唉!反正我没好命!早晚得让他把我坑死!”
两个人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璀璨无比的太阳,一人打了一个喷嚏,只觉得未来充满了黑暗。
一个星期过后,我被转入了普通的病房。
我躺在**,身上插着导尿管。手背上插着针,正在输液。
我睁大了一双眼睛。因为有一只手探入我的腋下在用力的拧我。
我感到十分的疼痛。但并未开口叫出声。母亲将嘴巴凑近在我耳边,大声问我疼不疼,疼就眨两下眼睛,不疼就眨三下眼睛。
我眨了两下眼睛。有泪水从眼里流出来。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嗫嚅着嘴唇,声音细如蚊。
父亲正在我的床边站着,一张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耷拉得长,因为他更老了,脸上的皮肤更加松垮了。
尤其是脖子上的肉皮,松弛得就像一只没了气的装了少量水的皮袋。
头发和胡子几乎白完了。一双眼珠子浑浊发黄如河底的淤泥。
他将助听器塞进我的耳朵里,大声说:“光你这一场下来花了二十六万!”
“二十六万?!”我心里咯噔一下子。“怎么花那么多?”我闭上了眼睛,感到痛苦极了。
“一辆奥迪A4 L裸车才二十六万!一辆雅阁高配也花不完二十六万。一辆迈腾高配也花不完二十六万!”父亲在一旁哽咽道。
“别说了!别说了!”我十分痛苦的呢喃。心如刀割。
母亲说:“买啥车啊,要买就买房子!在咱们老城买一套房子首付才十三万。二十六万都够两套房子的首付了!”
此时我希望自己什么也听不见。嘴上不停的在呢喃:“别说了!别说了!”泪水长流,万念俱灰。
过了一段时间。我能从**坐起来了。每天都闷闷不乐。脑子里总是想着二十六万。难过得吃什么都吃不香。难过得半夜里经常失眠。用被子蒙住头偷偷的流泪。
而父亲每天都要站在旁边唠叨用二十六万买什么更好。
假如不是因为我胡练八练的窝断脖子而败掉二十六万。而将二十六万用在别的地方。生活质量得提高多大一个阶段。
如今生活质量大打折扣。咱村里的每家每户如今都买了汽车。就剩下咱自己没有买车了!
听得我耳朵都快出茧子了。心里越来越压抑得慌。时不时的情绪异常烦躁。从床头桌上拿起什么东西都往地上摔。说怨我,都怨我!我练武还有错了?
父亲说你练的那叫啥武,咋能把自己的脖子给窝断。
我说你以为我想窝断,那不是不小心嘛!
父亲说你把家都败完了,脾气还这么大,你咋好意思呢!你到底是个啥东西!
我说没事把我生出来干啥,有能耐把我塞回去。
母亲说别吵了,天天吵,吵个啥劲啊,放着好时光不过,非要吵吵!
“啪!”父亲用力朝她脸上打了一个耳光。说啥好时光啊,有啥时光啊?说个话跟放屁一样。
母亲捂着被打肿的脸,瞪着父亲的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里溢出泪水,说:“你不是吵这个就是打那个!你到底想咋地?”
父亲说我想让你死了,你死去吧!
母亲的眼泪簌簌往下落,点点头,说中,中,中,你让我死是吧,我就死给你看,你别后悔!
父亲说我后悔恁娘了个比,我绝不后悔,你死去吧!
于是,母亲冲到了窗前。手扒着窗户框子蹬上窗台,想要从这第十二层的病房里跳下去。
可她始终没有跳下去。只是双手扒着窗框子蹲在窗台上哭。
哭够了就自己下来了。来到我的床边,将手伸到我的腋窝下攥住一片软肉用力的拧。问疼不疼。
我闭口闭眼不吭声,忍得住疼。心里乱糟糟的。不想再拥有这两个家人。
可家人是无法选择的。我觉得这两个家人很不值钱。
父亲故意在病房里抽烟。
同房的病友让他别吸了,嫌烟雾呛人得慌。
父亲就跟人家吵架。护士过来了跟护士吵。放着抽烟室不去,非要杵在病房里吸。吸完一根不算,还要接着吸。
吸了一根又一根。直到把烟盒子里的烟吸完。
护士无奈。叫来护士长。
护士长跟他大吵了一架,他还是不改。
护士长只好叫来事务主任。
事务主任说谅解他一下,这个人已经很偏激了,他孩子这么大了也没见他家的儿媳妇,想必他儿子娶不上媳妇,看病花这么多钱,他能不烦的慌吗!
又说,你们把其他的病人挪到其它房间里,让他们一家人呆在一个房间里吧。人活在世界上不容易。他们一家够可怜的了。
别的病人被挪出去了。这间病房里只剩下了我们一家三口。
父亲抽烟更放肆了。买来一盒子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直到把烟盒子抽空了。
室内烟雾缭绕。我闻到烟味心情烦躁。但强忍住不劝他。因为我了解父亲这个人。他就是想让你劝他。但你越劝他他越上劲。
不劝他,他只闷头抽烟。一劝他,他不仅抽烟,还嗷嗷的跟你吵架。就说我偏吸,我非吸不可。吸死拉倒。然后一大口一大口的狠狠吸给你看。
吸完了烟蒂扔地上,不用脚踩灭,而是不停的使劲咳嗽,咳出浓痰在口腔里攒着。
等攒到了一大口,再让痰从嘴里流落而下,正好覆盖住地上的烟蒂,将本来燃烧着的烟蒂给浇灭了。
母亲走过去打开窗户透透气。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过去,将窗户给关上,关严实,说打开窗户干什么,有风,冷。
我知道,他是故意用烟熏我的。不让我呼吸新鲜空气。
我怎么难受他怎么来。
我对这个父亲感到很失望。
当然,他对我也根本燃不起希望。
有人不断的探望我。
都是以前他们或他们家人住院时我们探望过的人。这叫回礼。很难说是真心的。也抱着看我笑话的心情。
说练个武怎么把脖子给窝断了,练的是啥武功啊?不能练就甭练了。
他们说希望我早日站起来。但我知道他们压根不希望我站起来,因为我瘫痪了这笑话闹得就大了,可以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那谁谁练武把自己练瘫痪了。
我早已习惯用自己的思想去揣摩别人的心理。
而我的一颗心已经不再善良了。
譬如村里的一个青年出车祸了,我希望他瘫痪,他瘫痪了我看他的笑话,但我嘴上一定会说心疼惋惜之类的话。
他却没瘫痪成我就感到挺失望的。
我已不再善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想别人过得不如我。比我惨,我就看他贼顺眼。比我好,我就看他一百个不顺眼。
我真的已经不再善良!
直到一天。杜小伟来看我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和一个女人来的。
当我第一眼看见这个女人,觉得这间被父亲故意拉上窗帘的昏暗的病房都亮了几分。
她长得真漂亮,真惹眼。皮肤白滑得像是发着光。
尤其是她笑起来像太阳,我的一颗心都被暖化了。
我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在梦里。
什么叫痴迷。我对她就是痴迷。但她迷住的人肯定不只我一个。十个男人有九个能被她迷住。至少我发现我父亲正在望着她出神。
杜小伟用笔和纸告诉我,这是扈大娘给他介绍的对象,是带着俩孩子过来的。
但那俩孩子不是她亲生的。是她哥哥家的孩子。
因为她哥哥和嫂子两口出了车祸丧生。把这俩孩子给剩下了。而她的父母又早早的双亡。是她的哥哥把她抚养大的。
所以她不管嫁到哪儿,一定要带上他哥哥家的两个孩子,视为己出。
我特别痛恨扈大娘!为什么不说清楚!
看着楚楚动人的美女,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那一头秀丽浓密的青丝随着她一动一作是多么的飘逸。
我感到心酸无比。忍不住垂泪了。
觉得本该是我的人,却落到了杜小伟的手里。
我对杜小伟充满了嫉妒,看他一百个不顺眼。
但我还能怎么样。杜小伟冲我笑起来非常阳光。我只有勉强在笑。
父亲终于打开了窗户,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
只因为这间病房里来了一个白皙精致的大美女。怕她吸收了浑浊呛人的空气对她的身体不好。
母亲看她也是眼热。说杜小伟娶这个媳妇真不错,长得多好看,跟明星一样。
父亲白了我一眼,说:“有的人就是没福气!现在只能干瞪眼!”
我十分勉强的在维持着自己脸上的笑容。
杜小伟用笔在纸上写出一行字给我看:“你到底练的是书上的哪一个步骤?怎么还把脖子给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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