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傻老六
天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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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恨》
第18章:傻老六
从大清早开始,我骑着自行车,一路向南方行驶。赶路的时间花了有七八个小时。蹬累了中间歇了几回。再加上一路上打听。到了天色傍晚时,我总算来到了子岸乡的岳家村。在村口的庙屋前停住自行车。掏出一根烟递给一个正在看着四个孩子玩耍的老大爷,问他岳大江家在哪儿。
他说俺村里就数岳大江家最好找,为什么?因为他家是村里最有钱的啊,他家的屋子盖得最漂亮,最高,是一栋崭新的两层楼,就在村的中间住,你往里走,走不了多远就看见他家的两层楼了。
我问岳大江是干什么的,他家怎么这么有钱?
老大爷说那个岳大江呀,原来是一个鸡鸭贩子,四五年前,他在城里开了一家卖烧鸡和烤鸭的门市,生意非常好,专门卖鸡鸭肉卖好过了。
我又问岳大江现在在哪儿呢?在城里还是在他家?
老大爷说他在城里守着门市呢,他媳妇跟他爹娘在家看着家,他媳妇本来跟他一块儿在门市上做生意,最近他媳妇怀孕了,闻不了油腻味儿,老呕吐恶心,就只好回家来养着了。
我哦了一声,见手上拿的一根烟快吸完了,就往地上一扔烟蒂,用脚踩灭了它。不再和老大爷说什么。推着自行车开始往村里进。那老大爷在后面大声问我:“你是谁呀?干嘛要打听岳大江家?你是岳大江家的亲戚不是?”
我头也不回的说了一个是。
刚进了村没多久,隔大老远的,我就看见了一栋崭新的红砖红瓦顶的两层楼。矗立在一片低矮破旧的青砖房或土屋中间,显得特别扎眼。而且,隔大老远的,我还看见了一个穿着鲜艳的大肚子妇女正站在二楼的过道上,双手扶着铁栏杆在观望。她一扭头,看见了正推个自行车走在街西头的我,并没有在意,只是看了一眼便扭过去了头看别处了。
我的视力很好。夕阳之下,虽然只是远远的跟她对视了一眼,但将她看得十分清楚,却令我怦然心动。因为那个大肚子妇女的一张脸蛋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我觉得她比当时的女明星长得都要好看。直到多年以后,我在电视上看了一部韩国的电影,名字叫《我的野蛮女友》,觉得她的一张脸和里面的女主角长得特别像。(那个女主角就是全智贤饰演的!)
“这个岳大江真有眼福,娶这么好看个婆娘!但他又是不幸的,因为他的孩子马上就要保不住了!”我心里嘀咕着,颇为不满,因为嫉妒岳大江娶了一个这么好看的女人。我推着自行车在街上朝东走着。又走了一段路程。末了,我在一对涂着黑漆,样式大气的大木门前站住了。
这就是岳大江的院门。大门旁边还坐着两尊石狮子。
村里好多家连砖垒的围墙都没有,大部分人家,不是用玉米秸捆排列攒起来的“围墙”,就是用泥巴子垛起来的低矮的土围墙。就只有岳大江家的围墙是用清一色的红砖垒起来的,而且垒得还很高,末了还特意摆弄样式的:在墙头上盖了一圈帽檐。在墙壁上还糊了一层水泥。砖砌的帽檐也用水泥糊住了,在水泥里插满了尖锐的玻璃片子。防止小偷扒墙头。
我扶持着自行车在他家大门前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这个时候,正值做晚饭的时候,人们都在自家的厨房里忙碌。所以在这条大街上并没有多少大人来往。除了一些孩子在街上嬉闹,玩耍。偶然从我旁边过去了一两个人,看了看我,并没有说什么。倒有一个年迈的老太婆在离我不远处站住了。佝偻着薄弱的身躯的她一直在看着我。看得我惴惴不安。
在我快速的瞟了几眼那个老太婆之后,她终于脚步蹒跚的朝我走过来了。我的目光和她的目光迎接上,见她虽然眼珠子浑浊,但目光还是挺犀利的。而且她的嘴巴紧抿着,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脸色十分严肃。
我咧开嘴巴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勉强。皮笑肉不笑的。老太婆也咧开嘴冲我笑了笑,但马上把笑容收了,换作一脸的严肃。像这种满脸皱纹的老人一旦严肃起来,就显得特别严肃。因为她的整张松垮的脸皮往下耷拉得过长。我感觉此时的气氛十分尴尬。不知道老太婆到底是怎么想的。
见她走得越来越近。“大娘,吃罢晚上饭了没?”我讨好性的说。
“你管我吃没吃饭干啥!你是谁呀?在俺大江家的门前站着干啥?你到底是干啥哩?我注意你大半天了,见你一直在这儿站着不走!你想耍什么?”老太婆说。
我问:“我不想耍什么,对了,大娘,你是岳大江的什么人?”
老太婆说:“我是大江他娘,我还能是谁呀!你认识俺家大江吗?”
“认识!我跟他是同学!”我撒个谎的话。
“哦,你是他同学呀!早说嘛!你找俺大江有啥事吗?”老太婆脸色有些缓和的说。
我说:“也没啥事,就是俺俩好长时间不见了,我这段时间在家闲着没事干,想到了岳大江,就来看看他!”
“俺大江不在家啊!他在城里做买卖呢!他家的生意火爆,耽搁一天就少挣好多钱!所以他不能回来!要不你今个儿回去吧!改天再来!”老太婆说。
“回去?今个儿我回不去了!你看天都要黑了,我家离这儿太远了。我是大清早五点多就骑着洋车子往这儿赶!赶呀赶的,一直赶到现在,才赶到这儿来了!光吃了个早饭,中午饭和晚上饭都还没吃呢!肚子饿瘪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做出一副作难的样子。
老太婆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吃点儿饭,在这儿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要不,你明天直接去城里,去门市上找俺家大江!中不?”
“中中中!”我连忙点头答应。
“那走吧!”老太婆说,转过去身,开始在前面带路。
“等一等,大娘!”我忙喊住她。
“怎么了?”老太婆又转过来身看着我。
我指了指漆黑色的木大门,说:“你不跟大江在一个院子里住吗?”
老太婆说:“我没跟他一个院里住!他让我在他家住了,我不答应!因为我有六个儿子呢!你别看大江叫大江,其实他排行老五。俺家的孩子都是叫岳大啥岳大啥的,因为他们属于大字辈!按照俺们一片村子里的规矩,我得跟最小的儿子住在一个院子里。让我住在老五家算咋个回事!俺不能坏了俺们这一片村子里的老规矩嘛!”
我忍不住说:“妈呀!恁家六个儿子!不少哇,真不少!其他的五个儿子都在家吗!”
老太婆说:“对呀,其他的五个儿子都在家呢!不是种地就是编簸箕的!六个儿子中,还数俺大江最有出息了!卖烧鸡,卖烤鸭卖发了!”
我说:“大娘,你家有地方住吗?我看岳大江家盖这两层楼这么大,空房子得多出好几间!”
老太婆说:“那可不!他家空出好几间房子呢!我的意思是让你跟我回家,我给你做点儿饭,你先吃了。然后我让大江他爹把你送到大江家,让他爹给你作个伴在大江家住下。要不然,就大江他媳妇一个人在家,你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女人住一个院子里,传出去那能好听吗!”
我笑道:“也是!孤男寡女的住在一个院子里,传出去也不能好听!走吧大娘,我跟你回家,你给我做饭去!”
老太婆说:“不怕你笑话,俺家老六有精神病!比较疯。你得小心点儿才是哟!”
我有些害怕,说:“有精神病?他不会咬人吧?”
“不咬人!就是爱说胡话!谁也听不懂他在说啥!他老说这个世界已经更新了,更新了。我都不知道更新是个啥意思!一天天的,光听他说‘更新了’这三个字,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老太婆一边走着一边抱怨道。
我推着自行车撵着她走,钻进了一条长胡同子,说:“更新?我也不知道更新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懂的词儿,咱们可以查查新华字典啊!”
老太婆摇了摇头,说:“查了,没用,在新华字典上查不到更新这两个字!”
(怪不得呢,一九八九年,中国还没有电脑,就算有,恐怕当时在中国也找不出几台。而“更新”一词,属于电脑术语。指新的系统覆盖旧的系统!所以,在一九八九年的新华字典中,也根本还没有出现“更新”一词。)
到了老太婆的家,一共有三间屋子。都是泥巴掺麦秸垛成的围墙,上面覆盖一层灰色的小瓦,窗户是用许多条窄木板交叉钉成的,形成许多小方格,再往上面蒙一层纱窗挡蚊蝇。
她家里乱七八糟的,不是这儿搭着一件烂裤子,就是那儿挂着一件黑油油的毛巾,桌子上有一堆碗碟和一个装了一些暗黄色的大方馍的馍筐。有一只碗里装着散发着咸香味儿的黑色浆糊。屋里的地面上散落着很多鸡蛋皮和一块块干掉的泥巴。
这些干掉的泥巴,是下雨天人在外面走动,粘到鞋子上的泥巴,(那个时候中国到处都是土路,很少见到修的柏油路或水泥路,一到下雨土路黏糊糊的,人踩上去,把路踩烂了,鞋子上粘满泥巴!)泥巴被人带进屋子,抖腿甩掉,或者蹬在某物的棱角上,将鞋底上的厚厚一层泥巴刮下来,泥巴掉在地上,没有清理出去,时间长了泥巴就干了。
有一个铁的洗脸盆里,装着半盆子黑黝黝的水,也不知道洗过了什么。
他家的三间屋子,两间是住的,一间是厨房。老太婆和她老公住一间。他们的患有精神病的六儿子住一间。
我在院子里支好了自行车。天已经黑下来了。老太婆将我带领到一间屋子里。屋内已经亮起摇曳不止的黄色灯光。是点了一根白色的蜡烛,一颗豆大的火苗在照耀着这间面积只有二十几平方的低矮的土房子。
一根燃烧着的白色的蜡烛是插在一个酒瓶子里的。酒瓶子是搁在一张桌子上的。在桌子的旁边,正坐着一个满嘴胡子的老头儿。他的胡子十几公分长,卷曲花白,密密麻麻的一大团,胡子上粘满了油腻腻的黑色的一块一块的固体。是污垢。也不知道他已有多长时间没有把这一嘴胡子给洗一洗了。额头上的横纹如有人用刀子使劲刻下一般,很深。他瞪着一双既大且浑黄的眼珠子在看我。看得我有些不舒服。但我还是努力向他抛了一个满满的笑容,喊了一声:“叔你也在家呢!”
“他是谁呀?”老头儿的嗓门挺大,带一些嘶哑,标准的破锣嗓子。
还没等老太婆回答,他就先身躯一震的用力咳嗽一声,“噗!”张嘴往地上吐了一大口青色的浓痰。
老太婆嘴里“哎呀!”了一声,说:“你别老往地上吐,那里不是有一个碗吗!让你吐碗里,你吐碗里呗!”
老头儿又用力咳嗽了一声,这回他鼓起腮帮子,先将痰在嘴里噙着,伸手从自己的脚旁边拉出了一只旧的大号的粗瓷海碗。海碗里已经积攒了大半碗一颗一颗的黄色浓痰。“噗!”他向下弯腰低头,一口准确无误的将嘴里的新一泡浓痰吐进了海碗里。然后他将海碗往里拉了一拉,拉到了桌子底下。
瞧得我胃里涌出一阵阵恶心,头皮发麻,连正常呼吸都不能了,总觉得那大半碗浓痰正在散发着闷闷的恶臭。但我还是强行让自己的脸上挂着尴尬性的笑容。
老太婆说:“他是大江的同学!来看大江了。今天不是太晚了吗!他家离这儿太远了,回不去了。大江又不在家。我就把他带过来给他做点儿饭吃!让他今天别走了。住一晚上!明天看他是回自家,还是去城里找大江!”
老头儿横了我一眼,明显很不耐烦的说:“让他住哪儿啊?咱家还有多余的地方让他住吗?”
老太婆说:“大江新盖的两层楼,那空房子不多着吗!随便找一间让他住下呗!”
老头儿又横了老太婆一眼,说:“你个老孬比!大江的媳妇一个人在家了。你让一个男的跟他媳妇在一个院子里住一晚上,传出去,大江的脸还要不要了!你这个老孬比,一天到晚的拖着个老臊臭裤.裆寻思啥呢!”
老太婆气得脸都红了,说:“你才是个老臊臭裤裆!”
“你是!”
“你才是!”
“我干.你老母!”
两人互相骂了几句。又开始说关于我怎么住的事儿了。
我站在那儿,说啥也不是,觉得尴尬至极。觉得呆在这间屋子里整个人很压抑得慌,只能慢慢的呼吸,极力忍耐着。我真想撒腿跑出去,到外面大口的呼吸新空气。但为了大局我要忍。
老太婆说:“你去陪着他到大江家住!你们三个住一个院子里,传出去不丢人!”
老头儿说:“去啥大江家。大江的媳妇怀孕了!身体不舒服。跟她多待见我一样,她望见我就烦。你让她心里清净一会儿吧!眼净眼净吧!就让这个大江的同学跟傻老六挤在一个屋子里住一晚上吧!
下面要提到岳家老六这个人了。他算是一个蛮不一般的人物。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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