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张十八
天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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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恨》
第六十六章:张十八
人总有发愁的时候。像朱二九这样的人也不例外。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发过愁了。他曾以为,以自己的本事大得已经不用再发愁了。可现在,他比谁都愁。愁得吃不好睡不好的。而他偏偏不能将这个令他发愁的东西除去。
发愁固然不好,但比起消失,他宁愿发愁。
说白了,这个令他感到发愁的东西,就是自己。
现在,他正在看着自己。自己也正在看着他。但这绝对不是在照镜子。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两个真真实实存在着的人。
眼前的这个自己,就是一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儿童。儿童的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聪慧的光芒。他的眼睛白的像雪,黑的似炭,很黑白分明,很清澈,说明了这是一双很年轻很漂亮的眼睛。
看一个人,首先要看这个人的眼睛。只要他的眼睛长得好,这个人就差不到哪儿去。
朱二九不禁赞叹道:“我小时候长得可真漂亮!”
儿童说:“可等到我老了,样子却显得很普通!”
朱二九说:“做一个普通的人有什么不好?”
儿童说:“那你为什么不做一个普通的人?”
朱二九说:“如果我选择做一个普通人,那我就活不到现在了!”
儿童说:“你先把我解开吧,让绳子勒得我浑身酸麻疼痛!你看你办这事儿,叫人办的事儿吗!谁会把小时候的自己做一个五花大绑呢?”
朱二九苦笑道:“可谁又跟我一样,遇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呢!”
儿童眨巴了眨巴自己的大眼睛,说:“遇见小时候的自己,难道不好吗?”
“有什么好的?”朱二九说。
儿童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既然有幸遇见小时候的自己,就该拼了命的对他好!让小时候的自己过上好日子,不再那么受苦!让他度过一个幸福的童年!”
朱二九想了想,说:“我小时候好像没有受到过什么大苦大难!”
“哼!他现在不是正在受苦吗!让人给结结实实的五花大绑了。都过去三天了还不松绑!害得我尿裤子里,屙裤子里!身上都让绳子勒肿了!很是酸麻疼痛!”儿童十分气愤地说。
不等朱二九说话,他激动地大吼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如此虐待小时候的自己?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儿吗!”泪水从他的大眼睛里流了出来。
他看起来很委屈。
毕竟才是个四岁的孩子。纵然他有心机,但他的心机又能有多重呢?
朱二九开始作得一副像是很内疚的样子,长吁短叹,眉宇皱得像一小块抹布,说:“我怕我给你松绑了,你会跑到天上去!你说你才这么大一点儿,独自到了太空中,怎么存活?”
儿童说:“谁说我要去天上,我才不去!天上有什么?有什么好吃的还是有什么好玩的?”
朱二九说:“既然你不去天上,那你要那块黑色的石头干什么?”
儿童说:“我那是送给你!让你抱着黑石头去天上!到太空参悟去!我又不去!”
“原来是让我去太空的!那你呢?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朱二九问。
“我想上学去!”儿童说。
“什么?!上学?上学干什么用?”朱二九奇怪道。
“上学学知识啊!我想过现代的生活!现在做一个新时代的儿童。将来做一个高级时代的大好青年!在这个现代化的社会上娶妻生子,平凡却又幸福的过完我的一生!”儿童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表情十分认真地说。
这是一个四岁儿童该说出来的话吗?可他偏偏就说出来了!这个不出世之才!
“你他妈的!你可别忘了自己是谁!你要是过平凡的生活,那我呢?”朱二九气不打一处来,恼道。
儿童又眨巴了眨巴他的大眼睛,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朱二九说:“你要是当一个平凡的人,那你就无法长寿!你想,你无法长寿,我还能活到这个时候吗!我的年龄算起来,可是有……六百五十九岁了!”
儿童问:“那你想怎么办?”
朱二九说:“我得想法把你送回古代去!你最好踏踏实实的修行!你若修行不好,会影响到我的!”
儿童说:“你敢!你要是把我送回古代去,我立马就自杀!修行,修行个屁吧!妈的,元末战乱,社会动**,多少人吃饭都吃不饱!亡命天涯!我从一岁半就开始吃红薯!天天吃红薯!红薯吃多了有放不完的屁,烧心!我现在一想到红薯,胃里就泛酸水,烧心!哪有现在这个世界如此精彩,有这么多好玩的!我喜欢吃汉堡!”
“你……你……”朱二九指着他,瞪大了眼珠子,像是看见了鬼。
“老小子!我狠话撂这儿!要么你把我杀死,要么你把我放了!你要是敢把我送回古代,回到古代我第一件事就是掰一根树枝子将自己的喉咙穿透!我若死了,你也甭想活!哈哈!哈哈哈!”儿童一张还稚嫩着的脸上狞笑着说。
朱二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变得萎靡不振,模样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头上又生出来些白发,一双本来略浑浊的眼珠子似乎变得更加浑浊了,看着儿童的眼神是那样的黯淡无光,再次讲话的声音已低下去了很多:“我就说嘛,这事没有那么简单!果然一点儿也不简单!”
他觉得这件事就像是一个阴谋。
但他又觉得,这件事并不像是一个阴谋。
他现在的心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儿童说:“是未来的你,把从前的你,放在目前这个现代化的社会上。有一点,你有没有想到过?”
“哪一点?”朱二九心中微微一颤,好似抓住了心中那股感觉。说不上来的感觉。
儿童说:“未来的你,很遗憾,后悔了。他想换一种方式活。而目前这个现代化的社会上,是不是有着让他放不下的东西?或许那东西是人,让他放不下的人!”
“是未来的我跟你说的吗?”朱二九问。
儿童说:“反正未来的你总在我面前一遍一遍的念叨:一个人,没有爱,活着真没意思。”
“一个人,没有爱,活着真没意思!”朱二九默默念叨着这句话,终于找对了心中的感觉。
他凄惨的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前。外面是天黑。还刮着呼呼的大风。
这个夜,竟不漫长。天不知不觉得就亮了。
朱二九的脸上生出了许多白色的胡茬子,将他衬得更加衰老。
经过一夜的思考。他决定放了这个孩子。
于是,他走过去蹲下来,将半装在布袋里的四岁儿童抱起来,将布袋从他身上抽去。并解开了绑在他身上的绳子。然后又将孩子垂直的放在地上了。令其在地上站好,认真的对他说:“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尽管去吧!不用管我!”
四岁儿童说:“在这里,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认识!你让我去哪里找一对爹娘?”
朱二九说:“你只管在大街上走!见你身边没有大人陪伴,总会有人把你拐走的!到最后,你落在哪一对夫妇手里,那一对夫妇就是你的爹娘!”
四岁儿童叹息一声,面上作得伤感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母!”
朱二九说:“是呀!我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还身在襁褓里时,就被一个老和尚在路边捡到,抱上了山!”
四岁儿童说:“为什么你不能当我的父亲?把我当成你自己的孩子养?”
朱二九不由得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朱二九说:“自己把自己当儿子养,合适吗?”
四岁儿童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往外乱说,谁知道咱俩是同一个人!”
朱二九想了想,说:“那好吧,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张十八!”
“张十八?不要,太难听了!给我起一个洋气一点儿的名字!”儿童说。
最后,这个儿童的名字定下来了:叫张十八。
朱二九充当起了张十八的父亲。
“爹!”儿童脆生生的喊了一声,裂开嘴笑着,显得十分高兴。
“别喊爹!这又不是在古代!喊爹太老土了。喊爸爸吧,现在都兴喊爸爸!”朱二九说。
“爸爸!”儿童又脆生生的喊了一声,手舞足蹈。
“哎!”朱二九应了一声,面上莞尔一笑,说了一句我的乖儿子。
接下来,朱二九打算娶一个媳妇。有了儿子,再有一个媳妇,那就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完整的家庭,好像比什么都重要。
直到遇见一个女人,朱二九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恋目前这个现代化的社会了。也终于明白了,未来的自己为何会有遗憾,甚至悔恨,十有八九跟这个女人脱不开关系。
他索要过来这个女人的生辰八字,给她算了一卦。算出来了这个女人最后是死在自己手上的。
当朱二九和他相中的女人完婚的那一天,张十八却不见了。
谁也不知道张十八去了哪里。他会不会是自己走迷失?让人贩子给拐跑了?
找了很多天,找不到张十八。朱二九感到心力交瘁,欲哭无泪。他的心很痛很痛。就像真的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女人安慰他:“老朱,不要伤心了!我再给你生个儿子!”
朱二九说:“你根本生不出来那样的儿子!”
女人用力咬了咬嘴唇,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说:“难道我跟你生出来的儿子,就没他好吗?”她哽咽了。
朱二九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是说你跟我生出来的儿子不好!是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儿子了!那个儿子,他很特别!啊呜呜!我的张十八呀,你到底在哪里呀?”说着,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大喊。
在这个世界上,连朱二九都找不到的人,别的人似乎更无可能找到了。
张十八好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有时候,朱二九都在怀疑:张十八是不是已经回到了古代?
不久之后,朱二九迎来了一件算他人生中最大麻烦事件之一:他所住的村庄,村庄的名字叫中国集,要搬迁。而朱二九所守护的那座大坟,他将其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几分的大坟,政府也下达了命令:强行挖开,推平。
朱二九说:“这座大坟不能挖!说什么也不能挖!”
负责拆迁的工作人员冷笑道:“你觉得单凭你一个人能挡住国家的事业吗?”
朱二九说:“就是不让挖!”
“不让挖?非要挖!你要敢阻拦,以妨碍公务罪把你抓进去,关你个一年半载!”工作人员声色俱厉道。
朱二九表情阴冷道:“有我在这儿,看谁敢第一个挖坟!谁第一个挖谁就第一个死!”
“反天了你!我就第一个挖,你把我杀死试试!”有一个身材高大,半脸青胡茬子的壮汉冲过来,从别人手里夺过来了一把铁锨,冲到大坟根下,要挖第一铁锨土。
他将铁锨用力往坟土上一铲,一脚使劲一蹬铁锨头,将铁锨头踩深下去,再往下一摁铁锨把柄,另只手往前一托铁锨把柄的前部,便将满满一大铁锨坟土给铲出来,往上拖着,炫耀给离他并不远的朱二九看,口中叫嚣:“看见了没!老子就是第一个挖坟的!你倒是过来把我杀死啊!”
朱二九阴沉着一张脸,冷冽着一双目光看他,开始抬腿迈步,一步一步的朝着那个手托一铁锨坟土的壮汉走过去。
壮汉见朱二九走过来,深吸一口气闭了口,暗中运力在两条胳膊上,准备朱二九走到一个最合适的距离了,自己就高高的抡起铁锨,狠狠一铁锨拍在他头顶上。
难道他就不怕拍死人吗?他不怕。因为有人给他撑腰,早暗中提前给他交代好了:“谁妨碍拆迁,照死里干!干死人也没事。谁够胆干死一个人,就发给谁二十万奖金!干死一个人虽然我方有财产上的损失,但起到杀鸡儆猴,杀一儆百的作用,划算!”
“站住!就站在这儿别动!”壮汉瞪眼大喝道。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膀大腰圆的,站在那里像一座小铁塔。
朱二九站住了。他头上已生出白发,脸上皱纹增多,看起来已算上个老人了。他睁着一双已经比较浑浊的眼睛看着对方。
“老伯,别再逼我,我怕我会一铁锨拍死你!真的!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你说你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天天守着一座大坟到底图什么呀?我看你还是去一边歇着吧!乖啊,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壮汉努力让自己作得一副很诚恳的样子。
朱二九慢慢地裂开一张嘴唇起皮的嘴巴苦笑起来,说:“我草你妈了个逼,你要是不一铁锨把我拍死,你就是浑身生疮流脓的癞皮母狗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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