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坦言
许梓菡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放下旧册,拿起了那本2021年的真皮笔记本。
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另一种更冷峻利落的字体记录下的“观察笔记”,内容与她曾在陆晏礼书房偶然瞥见的那个本子里的内容,惊人的相似!
然而,里面记录的内容,却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熟悉感。
那些条目,几乎与她曾在陆晏礼书房无意间瞥见的“观察笔记”一字不差!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其中几行上:
在陆晏礼那也看见过的「讨厌雨天,因讨厌雨水溅湿鞋面。」这段话的后面,还有一段他亲眼所见的描述:
「她会在积水前停下,微微歪头审视路面,睫毛垂下又抬起,像在解一道有趣的几何题。可爱。下次若逢雨天‘巧遇’,我能不能鼓起勇气跟她说:‘东边辅路新铺了透水砖,要一起绕一下吗?’」
在「喜食螃蟹,但顾及吃相,多选蟹肉卷。」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一小段:
「已预在练习拆蟹工具使用及技法。务必做到:在她未来某次愿意与我共进晚餐时,能迅速、安静、毫无狼狈地将完整蟹肉呈于她碟中,让她无需担忧姿态,只静静地享受美味就好!」
当看到「对猫狗有好感,但因洁癖担忧毛发,仅止于投喂。」这一条时,下面的备注笔迹明显更深:
「【重要】我要尽快长大,把爸爸赶出董事会,我要让集团下一代智能清洁家电核心研发方向改变!让他们必须攻克高效,无损清除织物表面宠物毛发的技术难点,优先投入资源。
她所有的喜爱,都不该被这种琐碎的烦恼阻碍。她值得拥有最纯粹的快乐。」
“轰——!”
许梓菡耳边一片死寂,又仿佛有惊雷滚过。
广市饭局上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
周御宸是如何那般自然地接过她盘中未动的螃蟹,手指灵巧地拆卸,将饱满的蟹腿肉和蟹黄完整地放回她面前,整个过程流畅无声,没有一丝汁水飞溅,优雅得像一场表演。
当时她只以为是教养使然,此刻才明白,那或许是经年“练习”后的本能。
她拿着笔记本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
这不是简单的调查记录,这是一个男人,在以一种近乎沉默的偏执,将她生活中每一点微小的“不便利”或“顾虑”,都认真记下,并规划着如何为她默默扫清。
她猛地抬头,像急于寻找更多证据,或逃避这过于汹涌的冲击,许梓菡目光仓惶地投向房间的另一侧。
然后,她看见了那面墙。
那面墙更像一个无声的时空长廊。
左侧,贴满她从小到大的各种获奖照片,荣誉证书的缩影。
而右侧,与之严格并排对应的,是另一个男孩的成长轨迹:最初是胖乎乎的沈屹洲,在国内的学校礼堂,有些局促地捧着一个奖杯;
接着的照片里,从他去了国外开始,就开始逐渐变瘦,褪去稚气,轮廓变得清晰,体重明显下降,眼神也越来越沉稳锐利;
再往后,那张脸越来越瘦削,五官的优势逐渐凸显……最后一张照片,背景似乎是某个大学图书馆,穿着衬衫的年轻男人侧身站在光影里,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利落,眉眼深邃。
那是已经彻底蜕变,却还带着几分青年青涩的——
周御宸。
不,周御宸就是沈屹洲!
世界陡然失声,所有的画作、相册、发卡、笔记本上的字句,连同墙上这两条并列延伸的人生轨迹线,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巨大到无法抗拒的洪流,狠狠撞向她。
他没有死。
那个她童年时给予过温暖,又遗憾于其“早逝”的男孩沈屹洲。
那个在商场上手段凌厉,却在她面前总是温和有礼,处处相助的周御宸。
他们,是同一个人。
许梓菡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桌面才能站稳,手指深深抵进坚硬的木纹里。
一种被巨大信息洪流冲刷的眩晕感,让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她有些承受不住内心的震撼,猛地转身,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堵带着高烧特有滚烫温度的“墙”里。
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虚弱的喘息:“……你看到了。”
许梓菡惊惶抬头,对上周御宸那双被高烧烧得异常湿润的眼睛。
也不知道周御宸什么时候醒的,又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身上只胡乱披了件睡袍,头发凌乱,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在不易察觉地微颤,却执拗地挡在门口。
“对不起。”他看着她,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灼烧的喉咙里挤出来:“我骗了你。从回国第一次见面开始,就骗了你。我……就是沈屹洲。”
许梓菡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桌沿,与他拉开距离。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相对清晰的质问率先冲口而出:“你……那本子!写满我的……那个和陆晏礼写的东西几乎一样的本子,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周御宸似乎因为她的后退,眼神黯淡了一瞬,但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只是身体微微晃了晃,手扶住门框才稳住:“是我写的。”
他回答,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坦诚,甚至有些不顾一切:“你考上京大那年,我已经大二了。可是……你没认出我。”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也对,那时候的沈屹洲,又胖,又……自卑得不敢抬头。你认不出,是应该的。”
“我说的不是小时候那本!”许梓菡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私被“窥探,被批量贩卖”的恼怒:“是2021年那本!为什么你和陆晏礼都对我掌握着几乎一样的信息?那些……那些像调查报告一样的记录!是从哪来的!”
这才是最让她感到很恐惧的地方。
周御宸的身体又晃了一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他蹙紧眉头,似乎在抵抗一阵强烈的晕眩。
许梓菡几乎是下意识的,在他即将软倒的瞬间,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袍传来。周御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大半重量瞬间倚靠过来,额头几乎抵在她肩上,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他低喃,声音虚弱而含混:“小兔子菡萏……头好晕……能不能,扶我回**……我再慢慢告诉你……”
这个久远到几乎埋藏在记忆尘埃里的昵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许梓菡心防的一道缝隙。
她咬了咬唇,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脆弱模样,终究无法硬下心肠将一个高烧的病人推开。
几乎是半拖半架,许梓菡费力地将这个高大的男人挪回二楼卧室。
一挨到床边,周御宸便脱力般地倒了进去,许梓菡也累得气息微喘。
她站直身体,转身就要离开这让她心乱如麻的地方。
一只滚烫的手却突然伸过来,准确而无力地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别走……”他的声音带着高烧的沙哑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说完……好吗?我怕这次不说……以后,又不知道要攒多久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