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许梓菡取药回来，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胡导师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怔忡中惊醒。 她拉着许梓菡的手，握得很紧，指尖甚至有些轻颤，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所有翻腾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 她摸索着，轻轻拍了拍许梓菡的手背，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疼惜：“小菡萏啊……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人生短短三万天，别太难为自己，更别……委屈了自己。”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许梓菡心头微震，看着导师蒙着纱布的脸，隐约感觉到这番话背后或许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深意，但一时无从细究，只是用力回握了导师的手，低低应道：“我明白，老师。您好好养着，我过段时间再来看您。” 返程之日，机场告别。 许梓菡前往苏市的航班即将登机，周御宸帮她将随身行李提到安检口附近。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比在成市时更疏淡了一些。 “这几天，多谢周先生照应。”许梓菡客气而周全地道谢，语气里的感激是真的，但那道无形的边界也划得更清晰了。 周御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这三日小心翼翼的陪伴，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让许梓菡更加谨慎！ 她好像将彼此的关系重新定位回“客户”与“刺绣师”，甚至可能还带上了“需要保持距离的潜在麻烦”的标签。 她正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保护自己，也杜绝任何可能的涟漪。 他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涩然，但面上依旧是从容温和的笑意：“许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一路平安。” 他没有多说任何可能引起她戒备的话。 目送许梓菡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后，周御宸站在原地片刻，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他订了最近一班飞往京市的机票。 既然他的存在和靠近，此刻对她而言已是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么适时退开，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他需要给她空间，也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步调。 飞机冲上云霄，一个向东，一个向北，朝着各自需要面对的现实与未来飞去。 飞机平稳降落在苏市机场。 许梓菡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带着熟悉的江南潮暖气息扑面而来。 她微微眯了眯眼，调整着从蜀地归来尚未完全转换的心绪。 许梓菡走出机场，一眼便看到了抱着绣球花等候的陆晏礼。 她走过去，没有接过捧花，而是直接问道：“婆婆怎么样了？” 陆晏礼答：“已经好了。” 许梓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简单的反应让陆晏礼心里一沉——她从前不会这样客气而止步于此。 他试图开口：“那我们现在……” 许梓菡却同时说道：“那我就直接先回家吧。” 她语气平静：“我休整一下再去婆婆那边？” 话已至此，陆晏礼只能将原本的打算咽下，顺着她的话应道：“好，你先休息。妈那边看你方便。” “嗯。”许梓菡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陆晏礼站在原地，抱着满捧的绣球花花束，望着她利落远去的背影，清晰感受到了一种彻底的疏离。 许梓菡回家后，径直去了客房。 主卧里那些属于两个人的回忆太过拥挤，她需要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清静空间。 她安静地洗漱，收拾行李，将成市带回的几样特色糕点仔细包好，准备带给陆母。 整个过程中，她表情平静，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家务。 陆晏礼一直坐在客厅里，听着客房隐约传来的水声和窸窣声，几次走到门边，手抬起又落下。 他想说点什么，解释，道歉，或者只是唤一声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湿的棉絮，沉重而窒息。 她周身那层无形的拒绝沟通的壁垒，让他连敲门的勇气都溃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紧闭，如同她此刻对他紧闭的心扉。 下午，两人一同前往陆家别墅。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到了陆家，陆母见到许梓菡，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些许矜持的笑意：“小菡回来啦，成市那边都还好？” “还好，老师的手术很顺利。”许梓菡将手信递给佣人，态度温婉得体：“婆婆身体好些了吗？听说前几天不舒服，我很担心。” 陆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姿态是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欣慰：“好多了，就是那天突然有些头晕，血压有点高，老毛病了。现在没事了，还劳烦你记挂着跑一趟。” 许梓菡微笑着，与陆母寒暄了几句家常，语气平和，关心也显得真诚，任谁也看不出这对婆媳之间已经产生了多大的利益冲突。 聊了一会儿，许梓菡像是忽然想起，语气自然地问道：“对了，徐小姐不是在您这儿养胎吗？怎么没见到她人？我还想着，既然来了，也该问候一声。” 陆母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神飞快地掠过旁边的陆晏礼，随即恢复自然，用一种略带惋惜的口吻道：“哦，子涵啊……她家里有个小姨，说是经验丰富，更能照顾好孕妇。 她家里人也觉得去亲戚那儿更妥帖，前两天就接她过去了。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强留。” 许梓菡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没再多问，仿佛这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陆晏礼在一旁，脊背却微微绷紧，母亲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心虚。 一顿饭吃得看似和睦，实则各怀心思。饭后，许梓菡礼貌地提出告辞。 走出陆家别墅，暮色渐浓，花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许梓菡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去等在不远处的温佑林的车，而是转身看向一路沉默的陆晏礼。 “陆晏礼，”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暮色的清晰：“你其实知道我想说什么，对吗？” 陆晏礼英俊的眉眼在昏黄的光线下，瞬间染上浓重的疲惫与破碎之态，那双曾经让许梓菡迷恋的狭长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慌乱与恳求。 “梓菡，”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就我们两个，心平气和地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