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凤求凰的搁置
第二日清晨,许梓菡陪着胡导师在酒店用完清淡的早餐,刚走出大堂,便看见周御宸已经等在门口的廊檐下。
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比昨日少了几分商务感,多了些随和,正低头看着手机,晨光在他挺拔的侧影上镀了层柔和的边。
听见脚步声,周御宸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先向胡导师问好:“胡老师早,休息得好吗?”目光转向许梓菡,点头致意:“许小姐。”
胡导师笑呵呵地应了,随即对身旁有些许诧异的许梓菡解释道:“正好,小御说他今天也打算去几个蜀绣非遗传承人的工作室转转,看看有什么新的合作可能。顺路,咱们就一块儿过去,也有个伴儿。”
许梓菡了然,轻声应道:“周先生早。”
周御宸预订的车已等候在旁。他礼貌地拉开了后座车门,请胡导师和许梓菡上车,自己则坐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平稳驶入成市清晨略显慵懒的车流。周御宸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安静望着窗外的许梓菡,思忖片刻,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状似随意地开口解释,声音清晰地传至后座:
“其实这次来,除了定蜀锦,也确实是受家里长辈所托。我奶奶对这些传统手工艺一直情有独钟,总念叨着它们传承不易。
她老人家就希望,我若有机会有能力,可以多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项目,能实实在在地帮到一些非遗传承人,让这些好东西能被更多人看见,路子能走得更宽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所以,许小姐别误会,我不是来‘抢’绣娘或者定制绣品的。纯粹是抱着学习和考察的心态。”
他这番话,既说明了缘由,也巧妙地撇清了自己可能对许梓菡专业领域造成“威胁”或“竞争”的误解,更隐晦地传递出一种尊重和支持的态度。
他本意是希望许梓菡心里别因此有任何芥蒂或压力,但措辞又拿捏得极有分寸,不至于显得过于殷勤或越界。
他清楚地知道,在许梓菡婚姻关系正式解除之前,任何超出朋友范畴的关切,都可能让她不适甚至退缩。
许梓菡闻言,确实微微有些诧异,抬眼从后视镜中对上他平静的目光,轻声道:“周先生有心了,这是好事。”
即便是周御宸在别的刺绣师那里定制作品,也是可以的啊,他这么解释,反叫她感觉好像自己很霸道似的……
胡导师听了,连连点头赞许:“小御的奶奶我早年见过一次,真是位有见识,有情怀的大家闺秀。我这么说,是她身上有那种恬淡的气质,不是现在年轻人理解的那种贬低人的意思哦!
她能这么想,是这些传统手艺的福气。你们年轻人愿意花心思在这些‘老物件’上,更难得。”
周御宸谦逊的笑了笑,顺势将话题引开:“胡老师过奖。对了,上次听您提起,您那幅正在创作的金碧山水双面绣,是打算冲击国际大赛的?”
胡导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带着些许艺术家的严谨与遗憾:“那幅作品构思宏阔,工艺也复杂,想要达到理想的效果,急不得。
明年的国际大赛恐怕赶不及了,精雕细琢,最快也得瞄准两年后的那场。”
“原来如此。”周御宸表示理解,又问:“那明年的国际大赛,许小姐有没有参赛的打算?我虽然是个外行,但也知道许小姐功底深厚。”
提到这个,胡导师轻轻叹了口气,看了身边的许梓菡一眼,语气里带着爱才的惋惜:“梓菡啊,她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火候不到。
其实她手头有一面团扇,双面三异绣,用的是极考验耐心的128股丝线劈线法。
绣的是‘凤求凰’的题材,已经完成大半了,无论是构图、配色还是针法,在我看来都非常美,很有灵性!
可这丫头,绣到一半,自己觉得不满意,觉得‘灵性’不够,就搁下了。”
凤求凰……
许梓菡的心像被细微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她忍不住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情绪。
那面团扇,是她沉浸在上古神话,凤与凰那热烈而执着的爱情传说中时,心怀对纯粹美好情感的向往与感动,一针一线开始绣制的。
丝线细如发丝,色彩过渡精妙,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每一针都曾倾注过她当时饱满的、对“情”之一字的全部想象与期许。
而停针的那一天……记忆清晰的刺骨。
是她第一次对陆晏礼频繁的“出差”,尤其是前往徐子涵所在的漂亮国的行程,产生模糊却尖锐的不安与怀疑的时候。
彼时心绪已乱,指尖的丝线仿佛也失去了生命,再也绣不出那份翱翔九天的恣意与相依相随的缠绵。
澎湃的情感已然干涸,甚至蒙尘。
没有灵魂灌注的作品,只是一具华丽的躯壳。
她宁可让它暂时残缺,也不愿敷衍完成。
这件事的根源,她未曾对导师明言,但以导师的阅历与对她的了解,怕是早已从她骤然停滞的创作和日渐沉寂的眼眸中,窥见了几分端倪。
周御宸敏锐地察觉到了许梓菡周身气息那一瞬的低落与抗拒,她显然不愿多谈这个未完成的作品及其背后的故事。
他立刻体贴地打住了话题,不再追问,转而与胡导师聊起了蜀绣中几种独特针法的现代应用可能性,车内略显凝滞的气氛又重新流动起来。
到了蜀绣非遗传承人的工作室,一行人立刻被琳琅满目的精品和老师傅们精湛的技艺所吸引。
许梓菡很快投入进去,虚心请教,仔细观察,不时低声与胡导师交流看法,暂时忘却了烦忧。
周御宸则在一旁,认真聆听传承人介绍工作室的运营现状、面临的挑战以及未来的设想,偶尔提出一些颇具建设性的商业合作思路。
一上午的光景就在飞针走线与恳切交谈中倏忽而过。
中午,工作室的老师傅们热情地留胡导师用一顿清淡的工作餐,顺便继续探讨一些技艺细节。
胡导师欣然应允,却转头对周御宸和许梓菡摆摆手:“你们两个年轻人,别跟着我们吃这些没滋没味的。
来了成市,不去尝尝地道的火锅,那可真是白来了!
我年纪大了,肠胃受不住那麻辣鲜香,你们快去!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字号,味道正得很。”
她语气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不由分说的安排,又对许梓菡眨眨眼:“好好放松一下,下午才有精神继续看。”
周御宸看向许梓菡,以目光征询她的意见。
许梓菡知道导师的好意,也不想拂逆,便轻轻点了点头:“那……老师您慢用,我们吃完就回来。”
两人告别胡导师和工作室的师傅们,一同走出那座充满针线艺术气息的小楼。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许梓菡微微眯了一下眼,适应着室外明亮的光线。
然而,下一秒,她的脚步猝然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就在工作室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黄桷树下,一个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身影,正倚车而立。
陆晏礼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过来的,连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没有丝毫旅途的疲惫,只有一片沉郁的墨色,薄唇紧抿,目光如冰锥般,直直地盯在刚刚并肩走出的周御宸和许梓菡身上。
空气仿佛在他视线所及之处骤然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