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礼挂断电话，站在机场抵达大厅明晃晃的灯光下，看着窗外滑行的飞机，忽然觉得有些空落。 几乎与此同时，一架从苏市直飞成市的航班，正平稳地穿越云层。 头等舱靠窗的位置，许梓菡轻轻拉下了遮光板，隔绝了外界过于明亮的光线。 她低头，再次打开手机里那份已阅读无数次的、关于陆晏礼体检报告的邮件，静静看了片刻，然后，彻底删除。 接着，她点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拍摄自地下室旧物箱的照片——交换日记的某一页，油画的特写，还有那枚从书页夹层中找到的银白色钥匙。 她看了很久，直到空乘提醒飞机即将下降，请关闭电子设备。 她依言关机，将手机放入包中。 窗外的光线从遮光板边缘渗入一丝，照亮她毫无波澜的眼眸，和左手无名指上那道因为常年佩戴戒指，如今却已空空如也，而留下的浅淡印痕。 飞机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她闭上眼，决定一周后跟陆晏礼摊牌。 飞机平稳降落在成市机场。 许梓菡拖着随身的小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接机口。 目光刚投向接机口的围栏外，便是一怔。 “胡老师？”她快步走上前，看着眼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又是惊讶又是担忧：“您怎么来了？您眼睛不方便，应该好好休息，怎么能跑来接我？” 胡导师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衣衫，闻言摆摆手，笑容豁达：“哎哟，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娇贵！ 不就是一个小手术嘛，摘掉那点浑浊的‘玻璃体’，换点‘新零件’，好事！平常心，平常心！” 她拉住许梓菡的手，用力拍了拍：“我平常心，你也得平常心，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看着我心慌。” 许梓菡喉头微哽。 她知道导师说得对，大家都表现得轻松寻常，反而能让即将上手术台的老人更放松。 她压下心头的酸涩和连日来积压的沉郁，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点了点头：“嗯，听您的。” “这就对了！” 胡导师满意地笑了，随即兴致勃勃地拉起她往外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趁我这双老眼睛还能用两天，带你看看真正的宝贝——蜀锦！ 看完蜀锦，手术前还有时间，我们再去瞅瞅蜀绣！ 你啊，别光盯着咱们苏绣的一亩三分地，多看看别家的技法、配色、意境，对比琢磨，收获才大！”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替许梓菡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进去挨刀那天，你不用巴巴守在门口，那没用。你就给我泡在那些博物馆，工作室里，多看，多问，甚至上手试试都行。 等我麻药过了，能说话了，头一件事就是考你，看你偷懒了没有！” 许梓菡抿了抿唇，知道这是导师独特的关心和教导方式，也是不想让她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担忧上。 她若争辩，反而会让固执的老人不高兴。不如先应下，至于手术时守不守着……到时再说。 “好，都听老师的。”她轻声应道，顺从地跟着胡导师坐上了预约的车，前往位于市区的蜀锦织绣博物馆。 博物馆内光线柔和，古韵盎然。 刚踏进展厅，一阵富有节奏的“咔哒”声便传入耳中。 循声望去，几台高大的古式花楼木织机赫然在目，老师傅们正全神贯注地踩踏分综，投梭打纬，五彩丝线在经纬交错间逐渐显现出繁复华丽的图案，流光溢彩，令人目眩。 而就在其中一台织机旁，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熟悉背影。 那人正微微倾身，与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师傅交谈，声音清润温和，却带着商谈事务特有的清晰条理： “……我若是定三米金色的，三米黑色的，十米红色的，需要特定的传统祥云麒麟纹饰和瑞兽样式，红色的那份要龙凤呈祥的样式。图纹设计稿，依您们的经验，大概多久能出？ 如果额外支付加急费用，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实物？” 胡导师脚步一顿，脸上露出讶色，随即笑着轻声唤道：“小御？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呐？” 周御宸闻声转身。他先看到了许梓菡，又赶忙收回视线认真地看向胡导师，脸上立刻浮现出晚辈见到尊敬长辈的亲切笑容：“胡老师，您怎么也来了？” 随即，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胡导师身边的许梓菡身上。 那目光沉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微微颔首：“许小姐，幸会。” 许梓菡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心思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正在织造的蜀锦吸引了过去。 那金线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烁的华泽，那红与黑交织出的庄重与神秘，还有老师傅们精准而富有韵律的动作，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她暂时忘却了周遭，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专注地观察起来，几乎沉浸了进去。 胡导师笑呵呵地同周御宸寒暄了几句，得知他也是为了定制一些特殊用途的顶级蜀锦而来。 周御宸耐心陪着老人聊了一会儿，视线偶尔掠过一旁静立观锦的许梓菡。 等她终于从那份专注中稍稍回神，天色已然开始黑沉。 周御宸礼貌地向胡导师提议：“胡老师，您远道而来，又恰巧遇上。不如让我做个东，请您和许小姐一起吃顿便饭？ 也算谢谢您之前，将许小姐这样优秀的刺绣师介绍给我认识。” 他说得诚恳，理由也充分。 许梓菡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她太过敏感，总觉得周御宸那句“谢谢您把许小姐这么好的刺绣师介绍给我”听起来，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胡导师显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晚辈客气周到，正好她也想多了解些周御宸定制蜀锦的用途。 她对其工艺和创新应用总是充满好奇，便笑呵呵地应承下来：“好啊，那今天就让小御破费了。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汤煲得不错，清淡养人，适合我老太婆，你们年轻人吃着也不赖。” 周御宸从善如流：“老师推荐的地方，一定好。请。” 许梓菡将那一丝疑虑暂且压下，扶着胡导师，随着周御宸，一同走出了被瑰丽织锦和古老器械填满的展厅，步入华灯初上的成市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