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绒脚底生根，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桃芝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一道催命符。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玄色身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不带一丝留恋，转身便融入了假山后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绒绒，你不是说你想踩点花瓣吗？怎么跑到这深处来了，你差点吓死我了！” 桃芝气喘吁吁，然后一边东张西望，“刚才那人是谁呀？看着气势高大，不会是哪个守卫吧？咱们宫女是不能与那些侍卫来往的，要是被抓住必定会被人误会，肯定要出大事！” 鹿绒的心还在嗓子眼挂着，她强作镇定，把花篮往怀里抱了抱，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一个巡夜的侍卫，看我一个人在这儿采花，过来盘问了两句，怕我是什么坏人。” 她必须得给她的“解药”打掩护。 桃芝向来信她，听了这话果然松了口气，也没多想，上来就拽住鹿绒的胳膊。 “你看我都快被你绕进去了，现在先别管什么侍卫，咱们御膳房出大事了。” 鹿绒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可怕！”桃芝的脸都白了，“是鸢汐公主！公主殿下突然去御膳房了！” 鸢汐公主？ 那不就是萧卿砚的亲妹妹，是宫里的小霸王吗？ “半夜来这做什么？” “谁知道啊！”桃芝快急哭了，“公主说我们做的饭菜不好吃，没有之前的那种味道，猜出这饭菜不是我做的，点名要把你找出来，要不然就把我们所有的人都拉下去砍头，赵嬷嬷只能赶紧让我来找你了。” 他们兄妹俩都不是好友应付的那种，这下撒谎也是没用了。 她一个烧火采花的小宫女，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 “公主说要那个会做‘白玉云锦糕’的人去见她！”桃芝急得直跺脚，“绒绒，整个御膳房，除了你还有谁会做那个！你快跟我回去吧，实在不行你在旁边帮我打打下手，我帮你糊弄过去，这件事情应当就不会有问题了，不然我真的很害怕后续会出大事影响到我。” 好不容易躲开萧卿砚，又遇到了他那娇纵的妹妹。 这轮流来折磨，就不允许她睡个好觉，吃顿好饭？ 等鹿绒被桃芝半推半拉地拖回御膳房时，整个院子都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的御厨和宫人都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女，乌发高挽，珠翠环绕，眼里满是未经收敛的骄矜与不耐。 桃芝哆哆嗦嗦地把鹿绒往前一推。 “殿……殿下，人带来了。” 刷的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鹿绒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尤其是跪在前头的赵嬷嬷，眼角眉梢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萧鸢汐抬起下巴，挑剔地将鹿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鹿绒？” 鹿绒垂下头，学着别人的样子行礼。 “奴婢鹿绒，参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来。” 鹿绒只好抬头。 萧鸢汐盯着她那张干净的小脸看了半晌，忽然问：“我就说这个小小的宫女桃芝，为什么见到我便瑟瑟发抖，让做什么，弄不出个所以然，看着也不像是手握大厨技艺的样子，我皇兄近日吃的那些菜都是你做的，对吗？ ” 鹿绒心里一紧。 她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只能含糊道：“奴婢只是御膳房的粗使宫女，负责打杂。” “少废话！”萧鸢汐显然没什么耐心，“我饿了，你去做一道菜来。” “不知公主想吃些什么？” 萧鸢汐靠在椅背上，纤纤玉指轻轻敲着扶手，忽然幽幽地开口。 “本宫想吃……我母后的味道。” 一句话，让整个御膳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母后的味道？ 她母亲早早就病逝，但那是个什么味道？谁能做得出来？ 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桃芝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绝望地看着鹿绒。 赵嬷嬷更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下好了，这小蹄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栽了。 萧鸢汐欣赏着众人惊恐的表情，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她就是要看看，这个能勾得皇兄另眼相看的小厨娘，到底有什么本事。 “怎么？做不出来？”她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本公主我可不会告诉你是什么菜，你要是有真本事就该自己想出来。” 他们的母妃在六岁时便已薨逝，二人更是尝尽着宫中人情冷暖。 萧卿砚还是从冷宫走出去的皇帝，什么样人的秉性都差劲。 鹿绒想，对于一个六岁就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记忆？ 绝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是什么繁复的菜式。 他们现在想尽了世间的荣华富贵，当然是更追求于本真的朴实繁华，比如说是曾经冷宫的感觉。 在众人鄙夷或担忧的目光下，鹿绒拿起食材便做了起来。 名贵的食材只是一只老母鸡，和火腿以及大块的猪后臀一同下锅，再用文火慢炖。 没过多久，一锅浓郁到极致的顶汤便熬好了。 再将鸡胸肉剁成肉茸，分次投入汤中，当然，这一切都极其考验，耐心和火候。 层层递进的鲜香，却已经弥漫了整个御膳房。 再取来白菜切成小块，慢慢放进去熬制。 其实这道菜很简陋，甚至还没有平常摆在他们桌子上的配菜好。 萧鸢汐原本还带着一丝期待，可在看到这碗东西时，她所有的期待都化为了怒火。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低得吓人。 鹿绒恭敬地回答：“回殿下，这是开水白菜。” “开水白菜？” 萧鸢汐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好一个开水煮白菜，你拿这个东西来羞辱本公主？” “本宫让你做母后的味道，你就给本宫端来一碗白水煮白菜？！”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在你的眼里，我母后的味道，就是这寡淡的菜叶子汤吗？！” “你一个下贱的宫女，怎敢随意糊弄本宫？” 整个御膳房的宫人全都吓得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桃芝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萧鸢汐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鹿绒的鼻子，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来人！” “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本宫拖出去！”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鹿绒的胳膊。 冰冷的甲胄贴着皮肤，鹿绒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只是想做道菜而已，怎么就要被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