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筐穿过厚重的云层，像一头扎进了一团棉花里。 下方那震天的哭喊与山呼，瞬间被隔绝。 世界一下安静了。 只剩下头顶火炉喷吐的低吼，还有高空猎猎的风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顾青山那身宽大的布袍鼓成一个球。 他打了个哆嗦，紧了紧领口。 “真他娘的冷。” 他探头往下看。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像一片凝固的海洋。 泰山，京城，大梁，那些人，那些事，全都被这片云海吞没了。 他收回头，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感涌了上来。 这天上，真的只有一个他。 就在这时，一个他既熟悉又厌恶的机械音，在他脑中最后一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达成终极成就：万世师表，功成身退。】 【文明跃迁观察任务结束。】 顾青山愣了一下。 【剥离程序启动……】 【10%… 50%… 90%…】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灵魂里被抽走。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半辈子的枷锁，又像是一直附在身上的影子突然消失了。 【剥离成功。】 【祝宿主假期愉快。】 机械音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顾青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等了一会儿。 整个世界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他试着在心里想了一句。 “这天真高，爬得真累，不如躺下睡一觉。” 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人把他的话解读成“圣人体察天心，与道同游”。 他咧开嘴，先是无声地笑，接着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天际传不出多远，就被大风吹散。 他终于，彻底，完全地自由了。 那股压在他身上的，逼着他前进，逼着他成为圣人的古怪力量，终于烟消云散。 顾青山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甜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黄铜罗盘，看了一眼指针。 指针稳定地指向东方。 “方向没错，该下降了。” 他走到藤筐中心的喷火装置旁，开始小心翼翼地转动一个黄铜阀门。 “小点，再小点……” 他嘴里念叨着，控制着火炉的火焰。 火焰减弱，热气球上升的势头也随之减缓，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他再次探头，拨开云层向下望去。 蔚蓝色的海面出现在视野里。 在清晨的阳光下，海面波光粼粼，像铺满了一层碎金。 他眯起眼睛，在海面上仔细搜索。 “在哪儿呢……说好了这个时辰的……” 很快，一个小黑点出现在远方的海平线上。 “找到了！” 顾青山精神一振。 他再次调整阀门，控制着热气球，朝着那个黑点的方向飘去。 随着距离拉近，黑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艘三桅海船，船帆降下了一半，似乎正在原地等待。 “干得不错嘛，钱胖子。” 顾青山自言自语，脸上露出了重逢老友般的笑容。 他拍了拍藤筐里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巨大行囊。 “伙计，看你的了。” 他解开油布，露出一套由木架和帆布组成的古怪装置。 这正是他怀里的“大风筝”，一个简陋的滑翔翼。 他手脚麻利地将几根关键的木杆拼接、固定，然后将一个牛皮制作的简易背带套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带他飞上天空的藤筐和气球。 他走到藤筐边缘，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再见了，各位。”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天空挥了挥手。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挥动匕首，割向连接着藤筐和上方气球的四根主缆绳。 “嘣！” 第一根缆绳应声而断。 藤筐猛地一斜，顾青山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 “我靠，慢点来！” 他稳住身形，继续去割第二根。 “嘣！” 第二根也断了。 整个藤筐倾斜得更加厉害，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滑向一边。 他死死抓住藤筐的边缘，身体几乎悬在半空，割断了第三根缆绳。 只剩下最后一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一刀划过。 “嘣！” 最后的束缚被斩断。 藤筐和顾青山一起，如同秤砣一般，直直地向着下方的海面坠落。 失重感让他心脏猛地一揪。 “开！” 他在狂风中大吼一声，奋力展开了背上的滑翔翼。 帆布在空中“哗啦”一声被强风撑开。 下坠的势头猛然一缓，一股向上的升力托住了他的身体。 他像一只笨拙的大鸟，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滑翔起来。 那个巨大的混元一气袋，则轻飘飘地继续向上，飘向更高、更远的天空，最终会消失在平流层里。 “左边！拉左边！” 顾青山冲着自己大喊，双手死死攥着滑翔翼的控制杆。 这玩意儿比他想象的难控制得多。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脸颊生疼。 下方的海船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到甲板上有人影在朝他挥手。 “稳住！稳住！对准了！” 他咬着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海船的甲板在他眼中迅速放大。 “要撞上了！” 他大叫一声，猛地向上一拉控制杆，试图减速。 滑翔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嘭”的一声，重重砸在了海船的甲板上。 顾青山被巨大的冲击力甩了出去，在甲板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堆渔网上才停了下来。 “哎哟……”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胖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老顾！老顾你没死吧？” 胖子一把扶起他，脸上写满了惊恐。 “我看见你从天上掉下来，还以为你这次真玩脱了！” 顾青山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闭嘴，钱胖子，你才玩脱了。” 他喘着粗气，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碍事的圣人布袍。 布袍被他随手扔在甲板上，露出了里面那件骚气十足的花衬衫。 钱胖子看着他这身打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在泰山之巅，当着文武百官，百万百姓的面……就穿着这个？” “当然。”顾青山理直气壮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退休了，穿得喜庆点，有问题吗？” 钱胖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对着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你牛。” 顾青山没理他。 他走到船边的栏杆旁，双手撑着栏杆，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带着一股咸湿温暖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中的疲惫、无奈、伪装，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张开双臂，迎着海风，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呐喊。 那声音，嘶哑，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老子——” 他拖长了声音，胸膛剧烈起伏。 “终于——” “下班了——！” 喊声在广阔的海面上远远传开，惊起了一群海鸟。 它们盘旋着，鸣叫着，飞向了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