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这退休仪式,够不够排面?
卯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泰山脚下,却已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与灯笼连成一片,将山麓映照得火光冲天。
数不清的人头在火光中攒动,却诡异地没有一丝喧哗。
只有风。
风吹过山岗,卷起无数旗帜。
那些旗帜样式各异,有弯刀,有雄狮,有三叶草,也有怪异的图腾。
它们代表着东吁、西域、罗刹、佛郎机等数十个国度。
此刻,这些旗帜却都簇拥在一起,像是一片五颜六色的灌木丛。
在灌木丛的最中央,一杆绣着五爪金龙的大梁龙旗,被立在一座新起的高台上,独自迎风,猎猎作响。
它比所有旗帜都高出一截。
所有旗帜的旗杆,都朝着它微微倾斜。
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站在佛郎机使团的方阵里,嘴巴半张着。
他叫乔瓦尼,是教廷派来的特使。
他身边的年轻副官卢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特使先生,我感觉……我感觉那些旗子在向大梁的龙旗鞠躬。”
乔瓦尼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片旗帜的海洋,死死盯着龙旗之下,那一片沉默的钢铁方阵。
神枢营。
五千名士兵,列成五十个方阵,纹丝不动。
晨曦的第一缕光线,恰好从东方的山巅射下,落在那片方阵上。
光线照在擦得锃亮的胸甲上,反射出炫目的光。
光线照在他们肩上扛着的火枪上,每一支火枪的枪管都泛着同样的冷光,倾斜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卢卡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上帝啊,他们是雕塑吗?”
“你看他们的脚下。”乔瓦尼的声音有些干涩。
卢卡低头看去。
每个士兵脚边,都放着一个行囊,一个水壶。
所有物品摆放的位置,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我们最好的佣兵团,在阅兵前喝光三大桶烈酒,也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整齐。”乔瓦尼说。
“他们不是最好的佣兵团。”
卢卡小声反驳。
“他们是圣人的军队。”
乔瓦尼沉默了。
他又将目光投向更远处,投向那些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梁百姓。
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没有饥色,没有麻木。
他们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泰山之巅,眼神里是一种乔瓦尼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畏惧,也不是狂热。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理所当然的信仰。
“卢卡。”
“在,先生。”
“你说,如果我们的舰队,在海上遇到这样一支军队,会发生什么?”
卢卡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瓦尼替他说了。
“我们会被碾碎,连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他嘴里喷出。
“回去告诉教皇,我们之前对东方的所有判断,都是错的。”
“这是一个被神眷顾的国度。”
“不。”
乔瓦尼看着山巅的方向,眼神复杂。
“或者说,这里,有一个活着的,行走于人间的神。”
“咚——”
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从山顶传来。
山脚下百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登山的御道入口。
身穿明黄龙袍的小皇帝赵恒,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出现在入口处。
他的身后,是李德裕、王翰等一众文武百官,皆身着最高等级的朝服。
队伍的最前方,却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人。
顾青山。
他身上那件衣服,就是乡下老农常穿的款式,洗得有些发白。
他没有佩戴任何玉饰,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他就这样走在天子与百官之前,走上了那条通往天际的石阶。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当他的脚踏上第一级台阶时。
山脚下,那片由百万人组成的海洋,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消失。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风声。
还有顾青山脚下那双布鞋,踩在石阶上,发出的“沙沙”声。
他所过之处,两侧跪满了人。
人们只是抬着头,用目光追随着他。
那目光,穿透了晨曦的薄雾,汇聚成一条无形的河流,将他托举着,一步步送向山巅。
王翰跟在皇帝身后,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着顾青山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旁边的李德裕,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首辅,此刻也是眼眶通红,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
圣人归天。
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字,此刻化作了眼前这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的一幕。
小皇帝赵恒仰着头,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背影。
那个背影曾经无数次站在他身前,为他遮挡住所有的风雨。
如今,这个背影,却离他越来越远。
他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师傅说过,雏鹰要自己飞翔。
御道很长。
顾青山却觉得很短。
他甚至有闲心打量着两边的风景。
山石,古松,还有跪在地上那些一张张虔诚的脸。
他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只是想舒舒服服地退个休,怎么就搞成了这副模样。
这排场,怕是玉皇大帝出门也就这样了吧。
他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泰山之巅,到了。
一座新修的圆形祭天台,矗立在山顶的最高处。
祭台由九百九十九块巨大的白玉石铺就,在晨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顾青山迈步走上祭天台,一直走到了最边缘。
他向下俯瞰。
云海在他的脚下翻涌。
远方,是连绵的山脉和无垠的平原。
近处,是那片由百万人组成的,沉默的海洋。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粗布衣衫鼓**起来,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都安静地匍匐在他的脚下。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的钦天监官员,手捧着一个精巧的日晷,快步登上祭台。
他看了一眼日晷上那道精准的刻度,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太阳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面向山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呐喊。
那声音,被山风送出去很远很远。
“吉时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