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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朕以为你是来托孤的

大白菜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充斥着整个板车。 车轮压过石板,每一次颠簸都让顾青山怀里的那份文书硌一下胸口。 他伸出手,隔着衣料按住那份《大梁约法》。 纸张似乎还带着那个垂死之人的体温,也带着玉玺印泥的血色。 那间昏暗压抑的殿宇,那场最后的对话,又一次在他脑中浮现。 …… 他推开养心殿的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烛火昏暗,巨大的龙柱投下影子,将空间分割成一块块墨色。 所有宫人都被遣散,只剩陈洪一人守在龙床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顾青山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放大。 龙**的那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被明黄色的龙袍包裹着,显得空****的。 听到声音,赵乾费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寻找着他。 “都下去。”皇帝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木头。 陈洪躬身,带着几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还有皇帝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朕这一生,开疆拓土,北逐蛮族,南开海贸,看似风光无限。” 赵乾看着头顶的帐幔,像在对它说话。 “可朕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也是万丈深渊。”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顾青山脸上。 “朕快要死了,青山。” “朕死了,恒儿(太子)那孩子心善,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也斗不过他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兄弟。” “朕怕啊,怕朕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就为了抢这张椅子,把朕的江山打个稀巴烂,把赵家的血流干。”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朕以为你是来让朕托孤的。” 顾青山没有接话。 他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一个橘子,坐在绣墩上,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橘子的清香在浓重的药味里,辟开一小块干净的区域。 赵乾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急切。 顾青山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他开口说:“臣不是来让您托孤的。” “臣是来帮您解套的。” 赵乾愣住了。 “解套?” “陛下,您觉得这皇位是宝座,是无上荣光。”顾青山把另一瓣橘子也丢进嘴里,“但在臣看来,那是刑具。” “只要这套刑具还摆在这里,只要它还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您的儿子们就会为了它打个头破血流。” “您的孙子们,也会为了它继续打个头破血流。” “流血,永远不会停止。” 顾青山说完,从怀里掏出那份用牛皮纸包着的手稿,放在了龙榻的锦被上。 “臣有一法,可保赵家万世富贵,再无骨肉相残之祸。”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 “但这法子,得把龙关进笼子里。” 赵乾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抓向那份文件。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小字。 “念。”他对着空****的大殿命令道。 陈洪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来,拿起手稿,凑到皇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念诵。 “《大梁约法》。” “第一条,大梁皇帝,万世一系,由赵氏嫡长子孙继承……” 赵乾听到这里,胸口起伏平缓了些。 “第二条,皇帝为国家元首,统帅三军,享国家最高尊荣,神圣不可侵犯……” 皇帝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血色。 陈洪的声音继续往下,却越来越迟疑,越来越轻。 “第七条,国家治理之权,归于内阁。内阁首辅由议会选举产生,报请皇帝任命……” “第十条,议会由各州县民选代表组成,掌国家立法、财政预算、监督内阁之权……” “第十三条,皇帝无议会之决议,不得擅自加税、宣战、解散内阁……” 陈洪念不下去了。 他的额头全是冷汗,拿着手稿的纸张,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赵乾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一把推开陈洪,自己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那件宽大的龙袍从他肩头滑落,露出他嶙峋的锁骨。 他死死盯着顾青山,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裂开。 “你这是要……” 他的声音嘶哑。 “革了朕的命?” 这一声质问,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顾青山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皇帝,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被死亡和恐惧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 “陛下,您觉得这皇位是什么?” “是权力?是荣耀?” 他摇了摇头。 “它是一碗毒药。谁坐上去,谁就要被它耗干心血。您看看您自己,再看看史书上那些励精图治的皇帝,有几个得了善终?” “您的儿子们,现在就在宫外,为了抢这碗毒我药,斗得你死我活。等他们中的一个喝到了,他的儿子们,又会为了抢这碗毒药,再斗个你死我活。” “赵家的血,就会这样一代一代流下去,直到有一天,流干为止。” 顾青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把权力交出去,赵家才能活。” “把龙关进笼子里,龙才安全,笼子外面的人也才安全。” 他端起茶杯,看着皇帝。 “陛下,您是想让赵家的子孙后代,做一条被关在笼子里,锦衣玉食,受万世尊崇的龙?” “还是做一条在外面呼风唤雨,却随时可能被人宰了剥皮抽筋的龙?” 赵乾没有说话。 他瘫倒在**,眼睛直直地望着帐顶的九龙戏珠图样,像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顾青山也不再说话,他喝着茶,等着。 大殿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亮黄,又渐渐染上橘红。 殿内的烛火被点燃,豆大的火苗在空旷的宫殿里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赵乾忽然动了一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手,指向殿角的一个紫檀木柜子。 “玉玺……”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的叫声。 陈洪站在一旁,身体一僵。 “陛下?” “拿……玉玺来!”赵乾的声音陡然拔高,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彩。 陈洪浑身一颤,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青山,又看了一眼**决绝的皇帝。 他最终还是转身,打开了柜子,从里面捧出一个沉重的盒子。 盒子打开,一方白玉大印静静地躺在明黄的丝绸上。 传国玉玺。 陈洪捧着玉玺,走到床边,他的手抖得厉害。 赵乾撑起半个身子,他看着那方玉玺,又把目光移回到顾青山脸上。 “你骗了朕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从殿试开始,你就一直在骗朕。你说你懒,结果你比谁都能卷。你说你不懂,结果你什么都懂。” 顾青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希望这次,你也没骗朕。” 赵乾说完,一把抓过陈洪手里的玉玺,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份摊开的《大梁约法》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玉玺盖下的瞬间,赵乾的手臂垂落,整个人倒回**,再没了声息。 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顾青山的方向。 …… 板车猛地一停,颠簸感消失了。 顾青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又闻到了大白菜的味道。 “侯爷,到了。” 车夫压低的声音从油布外传来。 顾青山掀开油布,推开几颗挡路的白菜,钻了出来。 冷冽的夜风灌进他的衣领。 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宫巷里,巷子尽头,就是御膳房的后门。 陈洪正扶着墙,大口地喘着气。 顾青山整了整衣袍,再次按了按怀里那份沉甸甸的文书。 他抬起头,看向宫墙深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这最后一觉,是真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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