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杀的女病人
“你还记得路吗?”蔡文跃一上车就问。
“记得,”冷宁瓮声瓮气的,“她家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冷宁挂上倒挡,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这时立马有车钻了进来,冷宁等对方停好后换了档位打算往前开。
“那现在过去不得半夜了?”蔡文跃说。
“你怎么不早说?”冷丁看着已经被占了的车位和满是私家车的停车场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记不记得地方,你说你记得,然后就开出来了,我来得及吗?”
“算了,就现在去吧,晚一点没什么,夜里12点前能赶到就行。”
“怎么?”
“我总不能一去就问他们见到我女儿没有,”冷宁的眼神闪烁着,“我得有个理由才能去。”
“什么理由?”
“今天是8月10号,她的忌日。”
“哦……”
“去了再说,你带枪了吗?”冷宁问。
“你疯了?”蔡文跃气不打一处来,“带什么枪?我这是下班时间,你想我坐牢吗?”
“有那么严重?”
“少他妈废话。”
冷宁没有再说话,心里一直盘算着去了应该怎么应对。
九年前,冷宁接诊了一位病人,精神分裂。
病人是一个大二的女学生,她的家人告诉冷宁,她是前几天早上疯的,被起床准备上课的同学发现后,学校就把她送了回来。
没有人知道原因,同学和老师只是觉得,她最近有点古怪。经常半夜洗澡,也经常被噩梦惊醒,白天上课很恍惚,最后干脆连课都不上了。
一开始大家只是觉得她可能是失恋了。
可是曾经与她走得很近的室友很肯定地说她读书一向很勤奋,没有恋爱过。
她的家人把她关在家里,症状一天比一天严重,实在没有办法终于把人送到医院来了。冷宁注意到她的手腕处有几道很浅的伤口,看样子造成的时间比较久远,她的家人表示不知情。她发疯后在家里也有过自杀的行为,被及时制止了。
冷宁给的建议是入院治疗,她这个病在家里迟早要出事。
接下来就是一些比较常规的治疗,医院里大部分的人都挺可惜这么好的女孩子得了精神分裂,都想尽最大的努力使她快速康复。
努力是很有成效的,一年后女孩已经基本恢复,她的家人打算接她回去,毕竟一个农村家庭要承担这么久的住院和医疗费用实在是强人所难。冷宁当时建议女孩在留院一段时间,他的从业经验告诉他,这个女孩还没有完全好透彻。
可是这一善意的要求被女孩的家人误会是冷宁为了谋取私利才这么干的,不仅大闹医院,她的父亲还打了冷宁一拳。
“她的爸爸,”冷宁腾出一只手摸自己的腮帮子,“真他妈傻逼。”
“恩?”蔡文跃被他突然冒出来的话吓了一跳。
“我说林雨凌的爸爸是傻逼。”
蔡文跃知道林雨凌就是九年前的那个女孩。
冷宁被打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放她回家。一个月后林雨凌自杀未遂,她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小刀割开了手腕。
索性小刀不快,伤得不算太严重,修养几天的林雨凌再次被送到冷宁的面前。
冷宁发现她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林雨凌的父亲依然骂骂咧咧,他认为医生是故意不治好自己女儿的病,所以才会导致复发。
冷宁依旧建议入院治疗。
这一次林雨凌的病情比上次要严重不少,冷宁的治疗遇到了阻力。一个月后,有一天早上查房,冷宁推林雨凌病房的时候,发现门很重。
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费尽把门推开后看到一双悬在半空中的脚。
她自杀了。
用自己的床单上吊自杀。
冷宁那会儿很年轻,他吓得跪在地上,还是孙教授及时赶到,把人放了下来,将舌头塞回嘴里。
这件事情当时闹得很大,主要是林雨凌的父亲,他在纠集了一帮村民,拉着横幅,把棺材和花圈摆在医院大门外,还放上了哀乐。
这个城市的人有一个习俗,有人去世会搭一些简易的棚子,人们坐在里面聊天,打麻将,还管饭,到了晚上还会请人唱歌。
现在市区里已经不让这样弄了,大家也觉得这样很扰民,可是八年前不一样。
这一闹,把医院的职工和病人都闹出了毛病,最后不得已只好赔偿了一笔钱,打发这些人早点走。
临走的时候,林雨凌的父亲瞪了冷宁一眼,虽然没有放什么狠话,可是冷宁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仇恨足够烧死自己。
这是事件之后冷宁修养了很久,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优秀,在毕业前就已经和院长一起治疗好过更复杂的病症——解离型人格障碍。
他没有想到林雨凌的心理创伤会深到这个地步。
“是我不好,没有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冷宁自言自语道,“可是这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就行了。”
“你是心理医生,不用我来说为什么吧?”蔡文跃说。
“妞妞那么小。”
蔡文跃突然感到一阵心酸,冷宁看上去很冷静,可是他在说“小”字的时候,有一点点发抖。
“一个胆小的人,是不敢对大人下手的。”蔡文跃说,他拿出烟闻了闻,却没有抽,“林雨凌的爸爸叫什么名字来着?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处事的人,你还能指望他干什么?约你拿着刀去广场上比划比划?”
“林冲,操,叫这么个名字。”车上了高速,冷宁目不斜视,他看样子的确是镇定过了头,“你怎么不抽烟?”
“啊,这两天抽多了,但是又老习惯拿出来。”蔡文跃感觉得到,冷宁这种镇定是要崩溃的前兆,他说话的语气很小心。
“有案子要盯?”
“还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
“你觉得妞妞被林冲绑架的可能性大不大?”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了,谁知道呢?”
“我那会儿还没结婚,”冷宁耸耸肩,“或许他等这么多年,就是想等我有个女儿。”
“先别自己吓自己,到了再说吧。”蔡文跃拍拍冷宁的肩膀。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别太累了,等下有什么意外情况,你可是有责任的,你是人民警察。”
“你有毛病吧?”蔡文跃哈哈大笑起来。
冷宁也跟着笑了,或者说,只是他的嘴巴和声带跟着笑了。
蔡文跃看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神依然是冷冰冰的。对面开过来的大货车打这远光灯,他感觉那些灯光照在冷宁两边脸颊的褶皱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更让蔡文跃担心的是,那些远光照在冷宁的眼里,一点也没有反光。
他的眼睛就像黑洞一样,把光都吸走了。